江晚舟跪坐在断崖边缘的岩石上，粗布衣衫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左眼深处那道血线仍在灼烧，像有细针顺着经络往脑里钻。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断柴刀，刀刃早已卷口，柄上缠着的草绳磨破了掌心，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在石面拖出几道暗痕。
他没抬头。
前方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如沸水，遮住底下嶙峋怪石。身后是来路，泥泞山道蜿蜒入林，尽头已看不见青溪镇的轮廓。火光熄了，哭声停了，亲人没了。只剩这截刀、这块玉、这具还喘着气的身子。
冷雾扑面，他打了个寒颤，牙关咬得发疼。想睡，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父亲胸前那个洞，母亲跌倒时扬起的裙角，还有那具尸体睁着漆黑双眼说出的“容器”二字。他把左手按在胸口，古玉隔着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肉，忽冷忽热，像是活物在跳。
山风突然一滞。
头顶云层裂开一线，银光垂落。一道身影踏剑而下，足尖点在崖边凸岩，稳稳落地。靴不沾尘，袍角未湿，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下方可是有人？”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雾。
江晚舟猛地抬头。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须发微白，面容年轻得不合年岁，穿一件玄色道袍，袖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无剑，但站姿如松，呼吸之间似有无形锋芒扫过四周。
江晚舟没答话。他往后缩了半寸，断柴刀横在膝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天行看着他，目光落在少年左眼角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纹上，又缓缓移向其按在胸口的手。他没再靠近，只抬手一拂，一圈柔和剑气扩散开来，将湿冷雾气推开三尺，也在江晚舟周身形成一层薄暖屏障。
“你撑不住了。”他说，“我能带你离开。”
江晚舟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你们……都是修士。”
“是。”
“我爹死在修士手里。”
沈天行沉默片刻：“我知道。”
不是敷衍，不是回避。他说这三个字时，眼神没闪，语气平得像陈述天要下雨。
江晚舟盯着他，眼里有恨，也有疲惫。他不信眼前人与那夜屠村者无关，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站都快站不起来，逃不了，打不过，连骂一句的力气都在昨夜耗尽了。
他低头，手指抠进岩石缝隙，指甲崩裂也不觉痛。
就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崖侧小径传来。
步履从容，节奏稳定。一人缓步而出，身穿靛蓝锦袍，腰束玉带，七颗宝石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幽彩。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骨乌黑，边缘隐约可见细密锯齿。
季寒川走到近前，目光在江晚舟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沈天行，拱手行礼：“师兄来得好快。”
沈天行点头：“感应到剑气波动，便过来看看。”
季寒川笑了笑，转头看向江晚舟，语气温和：“小兄弟，一路奔逃至此，不易。看你气息紊乱，伤势压着，不如随我们回宗门调养？天衡剑宗虽不算富庶，救人性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江晚舟没看他。他认得这种语气，镇上那些装善人的地保劝灾民进收容所时，也是这般温言软语。可他知道，门一关，里面是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他依旧低着头，断柴刀横在腿上，像一道防线。
季寒川也不恼，轻轻用折扇敲了三下掌心，动作自然，却带着某种无声的计量。他盯着江晚舟按在胸口的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然后，异变陡生。
江晚舟怀中的古玉骤然发烫，像是烧红的铁块贴在皮肉上。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按紧，却挡不住那股热流顺着血脉往上冲。左眼血纹瞬间变得清晰，隐隐发亮。
与此同时，沈天行体内剑气微震，本无意释放，却被某种外力牵引，逸出一丝。
两股气息在空中交汇，一清冽如寒泉，一枯寂如老根。刹那间，嗡鸣轻响，如同古琴断弦又复拨。
崖壁震动。
细碎石子从上方滚落，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远处雾中，几株枯树残枝无风自动，焦黑的断面竟冒出一点嫩绿芽尖，旋即枯萎。
沈天行神色一凝，迅速收束全身气息，一步上前，虚扶住江晚舟肩膀。少年身体僵硬，额头冒汗，牙关紧咬才没叫出声。
“莫怕。”沈天行低声说，“是它认你。”
江晚舟喘着气，抬头看他，眼里满是警惕与混乱：“什么……认我？”
沈天行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块藏在衣内的古玉，目光深沉。
季寒川站在一旁，折扇悄然合拢，指尖掠过扇骨暗槽，确认机关完好。他眸光微闪，随即展颜一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天意如此，不如便走一遭？”
江晚舟没动。
他看着两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温润似水，可他分不清哪个更危险。他只知道，从昨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父亲死了，家没了，连手中的柴刀都成了断刃。而现在，这块母亲塞给他的玉，开始发热，开始呼应这些人的气息。
他不想信任何人。
但他也明白，若不走，就只能死在这里，烂在山里，变成野兽啃食的骨头。
他慢慢松开掐着岩石的手，掌心全是血和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抹去雨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血丝，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哑却清晰：“我去。”
季寒川微笑颔首：“明智之选。”
沈天行没说话，只是伸手虚引，示意前方山路。风卷残雾，天光渐明，远处山脊露出一道青石阶，蜿蜒向上，隐入云中。
江晚舟拄着断柴刀，艰难起身。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几乎跪倒，被沈天行一手托住臂膀。他没挣扎，任其扶持，一步一步挪向那条通往未知的路。
季寒川落后半步，折扇轻敲掌心，目光落在少年背影上。那截绑在身后的断刀摇晃着，像一面残旗。
古玉仍在发热，贴在江晚舟心口，微微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
山道开始上升。
雾气散开一角，露出第一缕晨光。照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在焦土与碎石之间。
江晚舟迈出第一步。
脚底踩碎一块浮石，簌簌滚落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