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七月初七子时。
暴雨如注。
青溪镇蜷伏在南域边陲的山坳里,泥路被雨水冲出沟壑,屋檐滴水连成灰蒙蒙的帘。狗不叫,鸡不鸣,连平日最爱蹲在墙头抽旱烟的老汉也早早闭了门。这场雨来得急,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晚舟背着半篓刚采的断肠草,从后山小道摸回镇口。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粗布麻衣早被淋透,贴在身上显出嶙峋肩胛。他头发用草绳随意一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微蹙,盯着前方村口那团黑影。
一个男人倒在泥水里,黑袍破烂,胸口血迹已让雨水冲成淡红。他一动不动,可江晚舟走近时,那人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镇上没人敢管外人。
去年有个过路修士斗法受伤,刚抬进祠堂就引来追杀,三户人家烧成了灰。自那以后,谁见了穿道袍的都绕着走。
江晚舟没动。
他看了眼那人,又抬头望了望自家方向——两间土屋还亮着灯,灶火映着窗纸。父亲今晚咳得厉害,母亲正熬药。
他咬了下牙,俯身将那人拖起,架在肩上往废弃柴房挪。泥水溅进嘴里,咸腥味混着雨水滑下去。那人极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柴房漏雨,稻草湿了一片。江晚舟撕下衣襟,替他包住腹部伤口。血还在渗,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喂了点温水,指尖触到对方怀中硬物,犹豫片刻,没去翻。
半个时辰后,修士睁开了眼。
目光浑浊,瞳孔缩成针尖。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一只手猛地抓住江晚舟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玉……”他声音断续,“拿着……别……给别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古玉,边缘碎裂,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递过来时,指尖发抖。
江晚舟摇头:“我不……”
“你……有缘人。”修士眼神忽然清明一瞬,“它选了你。”
话音落下,头一歪,没了气息。
江晚舟僵在原地。古玉躺在掌心,冰凉,却有一丝极微弱的光在裂缝间游走。他迟疑着,将玉贴身藏进内衫,盖上湿稻草,准备天亮再报官。
外面雨声骤停。
不是停了,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了。
一道脚步声踏破雨幕,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柴房门被推开。
高大身影立在门口,黑袍残破,露出胸口镶嵌的十二枚金丹,在暗处泛着红光。他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目光直直落在江晚舟胸口。
“终于找到了。”他说。
江晚舟没动。他认不出这人是谁,但他知道——危险。
那人没看他,而是走向地上尸体。伸手按在修士额心,低声念了句什么。尸体猛然抽搐,双眼睁开,却已全然漆黑。
“容器……”被附体的修士开口,声音重叠如多人齐语,“完美……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
江晚舟的父亲不知何时冲了进来,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手中柴刀劈向那具尸体。刀刃砍入肩膀,毫无阻碍,像是砍进一团黑雾。
尸体反手一掌,穿胸而过。
父亲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手掌,嘴角溢出血沫。他没叫,只是用力将江晚舟往柴房角落推。
“跑……”他咳着血,“快……跑……”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那具尸体站在火光里,周身涌出黑焰,舔舐屋顶茅草。火焰瞬间蔓延,热浪扑面而来。
外面传来惨叫。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哭,更多是奔跑与撞击声。火势吞没了邻屋,照亮了半边夜空。
暮云归站在门外,冷眼看着一切。他没出手,也不阻止,只嘴角含笑,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火光中,母亲冲了进来。
她披着父亲的外衣,手里攥着一截烧红的铁条。她没看江晚舟,只飞快拉开墙角地窖的暗格,把他塞进去。
“活下去!”她声音压得极低,“别回头!”
然后合上盖子。
黑暗。
江晚舟蜷缩在狭窄空间里,耳朵贴着木板缝隙。他听见母亲故意踢翻水缸,朝反方向跑去。他听见她跌倒,听见她嘶喊,听见黑焰燃起的呼啸。
他咬住手臂,牙齿陷进皮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不能出声。
很久之后,火势渐弱。
雨又下了起来,浇在焦木上,腾起白烟。江晚舟推开地窖,爬了出来。
全镇皆毁。
断壁残垣间横着尸体,有的已烧成焦炭,有的还保持着逃跑姿势。他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药铺、井台、学堂,最后停在父母尸身旁。
父亲胸口空了一洞,母亲只剩半边身子。
他跪下,双手颤抖着,从尸堆里摸出那块古玉。它沾了血,被雨水冲刷,裂痕深处的光却更明显了些。
左眼突然剧痛。
像是有根烧红的针从眼角刺入,贯穿头颅。他闷哼一声,抬手去捂,指腹触到皮肤,一道细若蛛丝的血线,从眼角缓缓向下延伸。
他没察觉。
四周残枝断木微微颤动,焦土里钻出几茎嫩芽,随风轻摆,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召唤。
江晚舟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眼这片埋葬一切的土地,转身踏上北行山路。脚步踉跄,却未停歇。粗布衣衫破烂不堪,腰间无剑,只余半截断柴刀绑在身后。
雨未停。
山道泥泞,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浓雾深处。
左眼血纹未散。
古玉贴在心口,微光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