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
腥甜,腐臭,粪臊气混着铁锈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灌。沈砚之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漆黑,黑得跟墨汁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凉意渗进头皮,钝痛跟着往上窜。他吸了口气,满嘴都是潮腥味儿。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胡乱装上,手腕脚踝沉甸甸地往下坠。
铁镣。
他抬手摸了摸,粗铁镣子,边缘磨得手指生疼。身上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又粗又硬,一股霉味。
远处有脚步声。拖沓,沉重,夹杂着钥匙碰撞的脆响。
有人在喊:"死囚牢放饭……"
死囚。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往下想,一堆记忆就涌了上来,车间、图纸、标注公差、一闷棍,和另一辈子的画面搅在一起:破帐篷、冷粥、被人呼来喝去,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两股东西挤在脑壳里,乱得他想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不管了。先活。
活下来再说。谁坑的,慢慢算。
一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出来。半个月前,撞见千户赵天德克扣军饷,一百二十两。写了弹劾文书,信没送到,半路被截了。三天后缇骑破门,床底下搜出一封蒙文信、一袋蒙古银币。通敌鞑靼,死罪。
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赵天德那双眼睛他还记得,站在三步开外,嘴角挂着冷笑。
只剩三天了。
他吸了口气。在工厂跟图纸打了多年交道,慌也没用。他盯着眼前的黑暗,跟当初画图找尺寸偏差一样,越急越找不到,得沉下来。
那封栽赃的信。
被搜走的时候他瞥过一眼,纸白净细腻。宣府这地方,市面上用的都是山西潞州麻纸,色黄,纸面粗,纤维一搓就散。鞑靼探子要送信,该用草原上的羊皮纸或者劣质麻纸才像回事。可那封信……是南方宣纸。赵天德大概随手从哪个商号取了纸来伪造,根本没想过常年在风沙里跑的人,上哪儿弄南方的纸。
还有那袋银币。他看见的时候,币面的纹路崭新,一点磨损都没有。草原上的银币流转过不知多少人的手,到了宣府不可能还这么新。
脑子还在转,脚步声已经近了。沉重,一下一下,踩在阴冷潮湿的石道上。
牢门被一脚踹中。
哐当,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死囚饭!爱吃不吃!"
声音粗哑,凶得很。沈砚之抬眼往外看,铁栅栏外蹲着个人影。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穿件破旧罩甲,领口敞着,一手端粗瓷碗,碗里是浑浊发黑的稀粥,漂着几片烂菜叶子。另一只手攥着两个发硬发黑的窝头。
孙大牛。
这名字从记忆里翻了出来。宣府卫的狱卒,不算熟,但彼此认得。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脚上。
他走进来的时候左脚落地明显虚,不敢着力。踹门用的是右脚。左腿有伤,拖了不短的时间了。
有伤就行。有伤就好说话。
"孙大哥。"
声音沙哑,喉咙干得跟砂纸似的。
孙大牛一愣。
"怎了么?"
"宣府卫百户所,见过几回。"沈砚之撑着地面坐起来,铁镣拖在地上,发出一串闷响,"孙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孙大牛把碗和窝头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求也没用。三日后午时问斩,监斩官早就定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不求你救我性命。"
孙大牛的手顿住了。
"我只想问一句你的左腿,近来是不是疼得越来越厉害?"
孙大牛下意识地把左腿往后缩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听你走路的步子。"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伤,多久了?"
孙大牛盯着他,没说话。刀疤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抽了一下,嘴角抿着。
沈砚之也不催。他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口喝了一口,寡淡,咸涩,一点油水都没有,还有股糊味。又咬了一口窝头,玉米面刮得喉咙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牛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三个月前巡边,被鞑子流箭擦了一下。伤口不大,没当回事。后来慢慢溃烂流脓,医官看过,敷了药,一直不见好。走路使不上劲。"
"伤口发黑流脓,四周红肿发烫?"
孙大牛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略通些粗浅医理。"沈砚之放下瓷碗,"伤口里的污血没清干净,里头积了脓。光外敷药膏没用,得先把创口清干净才行。"
"拿什么清?"
"烈酒。越烈越好。反复冲洗,把脓血腐肉都冲掉。再找柳树皮煮水,放凉了外敷,每天换。"
孙大牛站着,半天没吭声。他从军十年,见过的军医郎中不算少,从来没听过这种治法。烈酒直接往伤口上冲?柳树皮外敷?
"你不是骗我?"
"我三天后就要死了,骗你干什么?"沈砚之又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咽下去,"烈酒冲的时候会剧痛,忍过去就行。柳树皮消肿,三天就不疼了。"
孙大牛没再说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之放下窝头,抬头看他:"孙大哥,那封通敌密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孙大牛没应声。
"你不信也正常。"沈砚之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那封信用的是南方宣纸,鞑靼探子从草原来的,上哪儿弄这纸去?"
孙大牛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那袋银币。抄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币面纹路崭新,一点磨损都没有。草原上的银币来回流转,过了多少人的手,到宣府不可能还这么新。"
说完,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大牛蹲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算这些都是漏洞……案子早就定死了,监斩官是巡抚衙门的人,全被赵天德打点好了。就算信是假的,三日后你照样要死。"
"我不需要翻案。"
孙大牛又愣了一下。
"翻案太难。"沈砚之放下瓷碗,挺直了脊背,铁镣发出一声轻响,"但我可以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
"证明了又能怎样?"
"证明信是假的,就不能以通敌重罪杀我。得重新定罪、重新审案。至少能拖半个月。"
"你真能证明?"
"能。"
"怎么证明?"
沈砚之看着他。
"纸张工艺。"
"……什么?"
"各地纸张用的原料不一样,制法也不一样,纹路、质地一眼就能分出来。草原纸粗糙,山西麻纸色黄质粗,南方宣纸细腻光滑,只要证实这纸不是草原那边能有的东西,信就是伪造的。"
孙大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懂这些?"
"以前看过一些。"沈砚之没再多说,"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指挥佥事苏正阳大人府上。告诉他,通敌密信是伪造的,我可以凭造纸工艺当面作证。"
"信在哪?"
"这里没纸没笔。"
孙大牛踌躇了一下,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匕,又撕下一截内衬布条,从栅栏缝隙递了进来。
"用血写。字少点,能看清就行。"
沈砚之接过匕首,掂了掂,又递了回去。
"匕首太疼。不用。"
他把左手食指放进嘴里,咬破,鲜血渗出来。他在布条上写了六个小字,
信为伪。可证。砚之。
字不大,还能辨认。
孙大牛接过布条,叠好,揣进怀里。他站在原地,没动。
沈砚之没说话。心悬着,成败就看这一步了。
孙大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等着。"
停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我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那治腿方子要是骗人,你做鬼也别想安宁。"
沈砚之嘴角动了一下。
"放心。我是要活着出去的人。"
孙大牛不再说话,大步走了。
牢门关上,锁链哐当作响。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死牢重新陷入黑暗。
沈砚之靠在石壁上,手指在铁镣上一下一下地敲,笃,笃,笃。
孙大牛会去的。那条腿他看准了。
不是他懂医术,是孙大牛进门的时候,左脚落地那一下,明显比右脚轻了半拍,像是不敢踩实。上辈子在工厂,一台机器哪个零件不对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的腿也是一个道理。
黑暗里,铁镣动了一下,碰到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牢窗外有风声,北风卷着沙砾,一下一下拍在窗棂上。远处有犬吠,被风裹着,散了又起。
他闭上眼睛。
成了就成了。不成,那就是命。
风还在刮,沙砾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铁镣偶尔碰到石壁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