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朝堂如戏
嬴昉坐在朝堂上,听着底下那帮老东西吵架,忽然觉得,自己坐的不是龙椅,是戏台。
"守护者!"户部尚书老周颤巍巍地出列,胡子翘得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北疆蝗灾,颗粒无收,请拨赈灾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兵部尚书老赵跳了出来,铠甲哗啦作响,"北狄刚退,边防吃紧,三十万两该拨给边军!"
"边军边军!"老周吹胡子瞪眼,"你儿子在边军当参将,你当然向着边军!"
"你孙子在户部管粮仓,中饱私囊的事还没查清楚呢!"老赵不甘示弱。
嬴昉揉了揉太阳穴。
她的绿发已经消退,可朝堂上的"绿"却愈演愈烈——不是头发的绿,是利益的绿,是关系的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绿。
"明远,"她低声道,"你怎么看?"
明远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碗粥。是的,粥。他终于在第七十一次尝试后,熬出了一锅不糊的粥,从此上朝都带着,美其名曰"补充体力"。
"我觉得,"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可以两边都给。"
"两边都给?"老周和老赵同时转头,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哪有那么多银子!"
"北疆蝗灾,"明远慢悠悠地说,"拨粮不拨银。让灾民以工代赈,修水利、垦荒地,既救灾又增产。边军那边,"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卷绢帛,"北狄新汗拓跋野送来国书,愿以羊毛换粮食,互利互惠,无需增兵。"
老周和老赵面面相觑,像两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这"老周支吾着。
"或者,"明远舀了一勺粥,递到嬴昉嘴边,"让两位大人去北疆实地考察?蝗虫和边军,总得亲眼见见。"
老周和老赵同时后退一步,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耗子。
"臣、臣无异议!"
"臣也无异议!"
嬴昉就着明远的手喝了口粥,温热入腹,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准了,"她说,声音平淡,"明远,你的粥进步了。"
"那是,"明远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熬了七十一次,终于掌握了'火候'的奥秘。"
"什么奥秘?"
"火要小。"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这就是她的副议长,她的心上人。统兵三万时运筹帷幄,熬一锅粥却用了七十一次才明白"火要小"。
朝堂上的"绿",忽然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下朝后,嬴昉被阿桃堵在了回廊上。
"守护者!守护者!"阿桃像一阵旋风卷来,手里捧着一叠奏折,"大事不好!江南瘟疫!"
嬴昉接过奏折,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水疫,"她说,声音低沉,"江南梅雨,河道淤塞,污水倒灌,引发时疫。已死三千人。"
"三千?!"明远的粥碗差点掉了,"怎么才报上来?"
"地方官怕担责,"嬴昉说,声音冷得像冰,"压了半个月,直到压不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奏折末尾的署名上——"江南巡抚,司马青"。
司马青。那个"蛊灵"事件后,被她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前朝余孽。她以为,给他一个江南巡抚的位置,是"以德报怨",是"化敌为友"。
可如今
"司马青,"她喃喃道,"你在搞什么?"
江南,梅雨季节。
嬴昉与明远抵达时,整座城池像是一座被泡在水里的坟墓。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凄厉而压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守护者!"司马青迎上来,面容憔悴,眼底青黑,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杂草,"您、您终于来了!"
"我若不来,"嬴昉说,声音平淡,"你是不是打算瞒到全城死绝?"
司马青的身体微微一僵。
"臣、臣不敢"
"不敢?"嬴昉冷笑,从怀中摸出另一份奏折,扔在他脸上,"这是三日前,你写给'周礼派'老翰林的密信。说'水疫可控,无需惊动朝堂'。说'嬴昉一介女流,不懂治理'。说'待时机成熟,可联名弹劾'"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司马青,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就这么回报我?"
司马青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泥泞的石板,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
"守护者不,嬴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服,"司马青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我不服。萧氏皇族,百年基业,毁于你手。我身为司马后人,岂能甘心?"
他顿了顿,抬头与嬴昉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绝望:
"可我不服的不是你。是这'明光'。是这'没有天子'的天下。是这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选择'的世道。"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司马青,看着那个被命运逼成了怪物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理解。
"司马青,"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你知道'明光'是什么意思吗?"
"光明?"
"不,"嬴昉摇头,"是'明白'。明白自己的'道',明白自己的'选择',明白自己的'局限'。"
她顿了顿,蹲下身,与司马青平视,像是一位在教导学生的先生:
"你以为我'懂治理'?我不懂。我不懂水利,不懂农事,不懂瘟疫我懂的,只是'找人'。找懂水利的人,找懂农事的人,找懂瘟疫的人。然后,让他们'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可以选择继续'不服',也可以选择帮我。帮我找到治理水疫的'道'。不是为我,是为这城中还没死的百姓。"
司马青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
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执念",在这个女孩面前,碎裂得无声无息。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三日期限,"嬴昉说,起身,向城内走去,灰色的身影在梅雨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找到水疫的源头。找到治理的方法。找到你的'道'。"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或者,找到你的棺材。"
水疫的源头,在城外的河道。
嬴昉站在河堤上,望着那条被淤泥堵塞的黑水河。河水泛着诡异的绿色,像是一锅被煮过了头的菠菜汤,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是"明远捂住鼻子,像是一只被熏晕的兔子。
"污水,"嬴昉说,声音平淡,"城中百姓将污水排入河道,河道淤塞,污水倒灌,渗入井中,引发时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河堤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私厕上。那些私厕像是一群正在排泄的怪兽,将污秽源源不断地送入河道。
"治理之法,"她说,"三策。一,清淤。二,改厕。三,引新水。"
"引新水?"明远困惑地看着她,"从哪引?"
嬴昉从怀中摸出一卷地图,铺在河堤上。地图是陈老留下的,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以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这里,"她指着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有泉。名曰'明月泉',水质清冽,可饮用。若开渠引水,入城分流,可解水患。"
明远看着地图,看着那个被红色标记圈住的山谷,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熟悉。
"这地图"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老留下的,"嬴昉说,"三十年前,他便标注了这处泉水。说'有朝一日,明光普照,此泉可活一城'。"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像是一位在回忆往事的老人:
"他说,'玄都'的'道',不是'控制',是'预见'。预见灾难,预见饥荒,预见所有可能。然后,在灾难发生前化解。"
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个在梅雨中燃烧着火焰的灰色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起了。
不是恐惧,不是迷茫,是一种更加温暖的、更加坚定的信念。
"嬴昉,"他说,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一起。清淤。改厕。引新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
"但首先,我得把鼻子塞住。不然,我会晕过去。"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塞鼻子。"
清淤的过程,比想象的更荒诞。
首先是拓跋野。他自告奋勇来帮忙,理由是"北狄人不怕脏"。结果刚下河,就被一条鱼咬了屁股。那鱼通体漆黑,牙齿锋利,像是一柄微型的锯子。
"这是'食污鱼'!"小银尖叫着,"专吃污秽,牙齿有毒!"
拓跋野捂着屁股跳上岸,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本汗的屁股!本汗尊贵的屁股!"
"真的吗?"小银问。
"当然!本汗的屁股是北狄最尊贵的屁股,坐过狼皮宝座,骑过千里骏马,被万民敬仰——"拓跋野再次捂住嘴,悲愤地塞棉花,眼神像一头被背叛的狼。
嬴昉默默递给他一瓶药酒。
"擦屁股。或者,让明远帮你。"
明远的脸绿了。
比食污鱼还绿。
然后是改厕。
明远设计的"新厕",是一个带盖子的木桶,下面连着一条陶管,通向城外的化粪池。他称之为"明远一号",得意洋洋地向嬴昉展示。
"看!盖子一盖,臭味不飞!陶管一接,污水自流!"
嬴昉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明远一号",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可爱。
"明远,"她说,"这桶漏了。"
"漏了?!"
"下面有个洞,"嬴昉指着木桶底部,"污水会渗出来。"
明远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何在桶底留了一个洞?"
""
嬴昉叹了口气。
她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卷《农书》。那是陈老留下的,上面记载着各种农具的制作方法。她翻到"厕具"一章,指着上面的图样:
"看。桶底要垫一层陶片,接缝处用桐油灰封死。陶管要有坡度,不能直,不能弯,要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就像熬粥。火要小,心要细,不能急。"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个蹲在粪桶边、却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灰色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连粪桶都会修?"
"不会,"嬴昉承认,"但我会看书。陈老的书,阿蛮的书,拓跋野的羊毛纺织手册。看了,便懂了。懂了,便会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会,便学。学了,便做。做了,便成。"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好,"他说,蹲在嬴昉身边,像是一位在学习的学生,"一起。学。做。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首先,我得把鼻子塞住。不然,我会再晕过去。"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塞鼻子。"
引新水的工程,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明月泉的清水流入城中,黑水河的淤泥被清除,私厕改成了"明远三号"——明远在失败两次后,终于做出了不漏的桶。
水疫,退了。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像是一群被解放的囚徒。他们在城门上挂了一块匾,写着"嬴昉活我"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孩子写的。
嬴昉看着那块匾,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真实。
"守护者,"司马青走到她身边,面容比三个月前更加憔悴,眼底却多了一丝光亮,"臣臣有话要说。"
"说。"
"臣服了,"司马青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不是服你,是服这'道'。服这'预见灾难、化解灾难'的能力。服这'让人选择'的胸襟。"
他顿了顿,跪倒在地,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狼:
"臣愿追随。不是作为'周礼派',不是作为'前朝余孽',是作为'明光'的信徒。"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司马青,看着那个被命运逼成了怪物、却又重新找到"道"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疲惫。
"司马青,"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劝解迷途者的长者,"我不需要'信徒'。我需要'伙伴'。一起,清淤。改厕。引新水。一起,让这'明光'更亮。"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触感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但首先,你得洗个澡。三个月没洗,你臭了。"
司马青愣住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是,"他说,"臣去洗。"
回到明光城时,已是深秋。
嬴昉步入玄都府时,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那种"厨房炸了"的香味,是那种"粥熬好了"的香味。她循着气味走去,看见明远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锅金黄的粥。
"嬴昉!"他转身,看见她,瞳孔里闪过一丝惊喜,"你回来了!"
"粥?"嬴昉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锅金黄的液体,"不糊了?"
"不糊了,"明远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一只正在炫耀羽毛的孔雀,"我掌握了'火候'的奥秘。火要小,心要细,不能急。就像你教我的。"
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明远,"她说,"你的粥进步了。"
"那是,"明远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我熬了一百次。"
"一百次?"
"一百次,"明远重复,目光灼灼,"每日一锅,从不间断。你走了三个月,我便熬了九十锅。加上之前的十锅,正好一百锅。"
嬴昉愣住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可爱。
"明远,"她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粥,温热入腹,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这粥很好喝。"
"真的?"
"真的。"
明远的脸更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我想"
"想什么?"
"想"明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想再圆房一次。不糊的那种。"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统兵三万、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副议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蠢。
非常蠢。
可也很可爱。
"好,"她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但首先,你得把粥喝完。不然,老李头会哭死的。"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戏谑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燃起了。
不是恐惧,不是尴尬,是一种更加温暖的、更加柔软的东西。
"嬴昉,"他说,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一起。喝粥。圆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首先,我得把鼻子塞住。不然,我会再晕过去。"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塞鼻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梅林上,声音变得低沉:
"然后圆房。不糊的那种。"
明远的脸又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