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你的剑,现在是我的盾
这两个字像鬼魅的耳语,在李伟的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睛熬得像兔子。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为鱼肚白,再到刺眼明亮,他才终于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拿起了手机。
电话拨通的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郭总。”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再没有昨天在茶馆里的半分倨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这让他更加煎熬。
“我想通了,”李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赢了。那批货,我卖给你。”
“哦?”郭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
这一个字,却让李伟浑身一激灵。
他知道,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易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为自己捞回最后一丝尊严和利益。
他不能只当一个被吓住的怂包。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价格。在你昨天提议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二十。”李伟的语速很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笔钱,算我的封口费。我帮你圆这个场,你得给我点甜头。”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签的合同,不能是常规的采购合同。必须是一份‘滞销品协助处理协议’。协议里要写明,是你郭玉春酒业,在帮助我长盛集团,处理一批因管理不善而面临临期风险的库存。这样,万一上面追查下来,我也有个说法。”
他自以为这两个条件攻守兼备,既拿到了好处,又给自己留了条法律上的后路。
然而,他等来的,是郭漫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很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侥幸。
“李伟,”郭漫连“李总监”都懒得叫了,“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李伟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就这么挂了?
她不怕鱼死网破吗?
那批货烂在仓库里,对她有什么好处?
无边的恐慌和愤怒交织着,让他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就在他坐立不安,在办公室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思考着要不要拉下脸再打过去的时候,私人邮箱的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
发件人是匿名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草稿。
他怀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点开了附件。
那是一份文档,格式是长盛集团董事会会议纪要的标准模板。
文件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段,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钉,狠狠钉进他的眼球。
“关于近期大宗农产品紧急收购项目的风险预案……”
“……该项目由采购总监李伟全权负责并力主推行,鉴于当前已动用集团大量流动资金,若项目后续无法产生预期收益,甚至因仓储、市场等不可控因素导致重大资产损失,为平息股东疑虑、稳定市场信心,董事会预备启动问责机制……”
“……初步决议:将李伟作为‘激进决策失误’的主要负责人,予以免职,并保留追究其相应经济及法律责任的权力……”
草稿!一份还未公开的会议纪要草稿!
李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全部抽空,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郭漫拿出来的那份仓储报告,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那把刀“可能”会落下。
而他自己的老板,他费尽心机想要讨好的梁佩珊,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口锅。
一口在他出事之后,“必然”要他背上的黑锅!
他根本不是什么冲锋陷阵的功臣,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
最后一丝侥幸和贪婪,被这封邮件彻底击得粉碎。
他像被电击了一般,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桌前,疯了似的重拨郭漫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郭、郭总……”李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底气,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无条件接受您昨天所有的提议!求您,拉我一把!”
“哦?想通了?”郭漫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打来这个电话。
“想通了!彻底想通了!”
郭漫没有立刻答应,她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现在,游戏规则该变一变了。
“李总监,昨天的提议已经过期了。”郭漫淡淡地开口。
李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现在,是新的交易方式。”郭漫不疾不徐地说道,“那批货,我会按市场价全额收购,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账。这样,你在公司的账面上会非常漂亮。”
李伟一愣,这……这对他不是更有利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郭漫话锋一转,“你之前想要的百分之二十,我也可以给你。不过不是以‘封口费’的名义,而是通过一家第三方咨询公司,额外支付给你一笔‘供应链风险顾问费’。合同我们这边会拟好,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李伟的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明白了这一招的狠毒之处。
一份他私人签署的、来路不明的顾问合同!
这东西一旦曝光,就是他收受商业贿赂的铁证!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跟郭漫讨价还价的投机者。
这笔钱,这纸合同,会变成一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狗链。
郭漫随时可以拉紧它,让他万劫不复。
他将从一个墙头草,彻底变成郭漫埋在长盛集团内部,一枚受她控制的棋子。
他的剑,现在是她的盾,也是刺向他自己后心的匕首。
电话那头,李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
答应,就是与虎谋皮,从此身不由己。
不答应,眼前的死局他根本破不了。
郭漫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一个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并且发现身后队友正准备推他一把的人,是没有任何选择余地的。
“……好。”
良久,李伟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而绝望。
三天后,郭玉春老宅的酿酒坊内,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
一车车印着长盛集团标志的货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将堆积如山的糯米、桂花和药材,送进了郭玉春的仓库。
之前还愁眉苦脸的刘工和老师傅们,此刻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干劲十足。
王老板那些被单方面解约的供应商们,很快也听到了风声。
他们惊讶地发现,郭玉春不仅没有停产,反而开足了马力,似乎比以前生产得更欢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了郭漫的手机上,言语间除了祝贺,更多的是旁敲侧击的试探。
“郭董啊,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您肯定有办法!”
“哎呀,郭董,您这是从哪儿搞来的神仙货源啊?给我们透个底呗?”
郭漫只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一边修剪着新买的绿植,一边淡淡地回应着每一个电话:“没什么,就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可靠的全国性大渠道。以后,我们的供应链会更稳定。”
她的声音不大,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那些供应商们心里直打鼓。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本地的小鱼小虾,可能永远失去了和郭玉春合作的机会。
另一边,长盛集团采购总监办公室。
李伟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领带,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报告,敲响了直属上司的门。
报告图文并茂,堪称完美。
里面详细描述了他,李伟总监,如何以雷霆手段收购了郭玉春的全部上游原料,又如何在发现仓储存在“轻微霉变”隐患后,当机立断,以“最小损失”为原则,将这批“问题原料”果断处理给了“愿意接盘”的下家,成功为集团避免了数千万元的潜在损失。
报告的最后,还附上了郭玉春酒业盖章的“滞销品协助处理协议”复印件。
天衣无缝。
梁佩珊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份报告。
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伟站在桌前,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如鼓。
终于,梁佩珊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她合上报告,抬起头,看向李伟。
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赞许,也没有任何责备。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像淬了蜜的冰,看得李伟心里莫名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