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解决问题的办法
风栖堡的清晨,集市刚刚苏醒。
卖面包的胖妇人掀开盖着大筐的粗麻布,新烤的黑麦面包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半条街。鱼贩子往木盆里倒进一筐活鱼,银鳞在晨光里闪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旁边卖陶罐小贩的裤脚,引来一阵笑骂。卖奶酪的、卖皮革的、叫卖针线杂货的,各自扯开嗓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小孩的尖叫和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织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巴瑞尔走在这热闹里,左臂偶尔还有点酸,但不碍事了。他在一个卖熟肉的小摊前停下,低头挑选几块熏鹿肉,盘算着路上的干粮。
就在这时,有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他本能地抬眼,瞥见一抹银灰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那是个穿深灰色旧斗篷的女人,侧脸线条清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从不曾见过阳光。她步履轻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巴瑞尔愣了愣,随即耸耸肩,继续挑他的鹿肉。集市上人来人往,什么怪人没有?他没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那抹银灰色的身影,此刻正站在街角的干草车后面,静静地看着不远处两个牵着马的男人。
那两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皮马甲,正慢悠悠地穿过不远处的巷子。他们牵的马毛色青灰,四肢修长,蹄小而圆,步伐轻快优雅——和周围那些拉货的矮脚土马截然不同。
洛蕾娜的眼睛微微眯起。
西青马。天赐国王室独有的马种,整个大陆只有那里培育得出来。这两个人满脸横肉,一身杀气,怎么看都不像这马的主人。
“这人和马很不般配啊。”她轻声自语。
身后的随从低声问:“殿下,要跟吗?”
“跟。”洛蕾娜说,“看看他们要去哪,要见谁。”
三道身影悄然没入人群,远远地吊在那两匹青灰色骏马后面。
* * *
同一时刻,乌洛莺正坐在客栈窗边,望着街对面那栋灰房子的屋顶。
那里有一只灰鸽子,从早上一直蹲到现在,一动不动。
监视。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当年在苍翼王国王宫,王后伊索尔德的人就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吊着你,让你知道你在被看着,却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们被盯上了。”晚上,她对巴瑞尔说。
巴瑞尔正在擦他那把新买的匕首,闻言抬起头:“史蒂文?他不是说让我们等着吗?”
“等着。”乌洛莺冷笑一声,“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想明白怎么处理我们?”
巴瑞尔把匕首插回鞘,放在枕边:“那咱们自己走。”
乌洛莺望向窗外,夜空中几颗星星闪烁着冷光:“我白天试过了。刚到城门口,还没靠近,就有卫兵上来问我要去哪、几个人、干什么。我说出城采药,他们让我出示侯府的通行文书。我说没有,他们就客气地请我回来。”
巴瑞尔皱眉:“那晚上呢?”
“晚上可以试试。”
三更时分,月淡星稀。
乌洛莺贴着客栈后窗的阴影,身体像猫一样蜷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消失在巷子尽头,她轻轻推开窗,翻身跃上窗台。
月光刚好够她看清屋檐的轮廓。她计划了三天的路线:从客栈后窗上屋顶,沿着屋脊向东移动,绕过那条藏着暗哨的巷子,从铁匠铺后面的矮墙翻出去,然后直奔城墙——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豁口,她白天观察过,刚好能容一个人钻出去。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几片瓦,正要跳上隔壁的屋顶——
“姑娘,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耳朵。
乌洛莺浑身一僵,窄刃剑瞬间出鞘,反手就刺!剑尖刺破空气,却刺了个空。她猛地转身,看见那个长衫客正悠闲地坐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双腿悬在瓦片外,手里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杯,像在自家阳台上赏月。
“你——”乌洛莺握紧剑,全身肌肉紧绷。
“别紧张。”长衫客喝了口热饮,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这茶是我自己煮的,加了点薄荷,夜里喝提神。你要不要来一杯?”
乌洛莺没动,剑尖依旧指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长衫客放下杯子,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就是想告诉你,那条路不通。”
“什么路?”
“你心里想的那条。”他朝城门的方向努努嘴。
乌洛莺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什么也看不出来。
“侯爷没想软禁你们。”长衫客继续说,“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想。想明白了,自然会放你们走……。”
“他想什么,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长衫客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总是温和的眼神里,忽然多了点东西,“因为你想的事,和他的事,撞上了。”
乌洛莺没说话。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回去吧。”长衫客说,“今晚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再跑……”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我就只好请你们去侯府住了。侯府的客房,可没这间舒服。”
乌洛莺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收起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绝。”
长衫客哈哈一笑,转身踏着瓦片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屋的水壶,最好别喝了。”
乌洛莺心里一凛:“什么意思?”
但长衫客已经消失在屋脊后面,只留下一句飘来的话:“有人比你更急。”
推开客栈房门的那一刻,乌洛莺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臭。
巴瑞尔站在桌边,脸色发白。柯林被他抱着,小脸上挂着泪痕。金狐蹲在桌上,尾巴炸成一条毛刷,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烟的灰白色泡沫。
“水里有毒。”巴瑞尔声音发紧,“金狐打翻了碗。”
乌洛莺走过去,看着那摊腐蚀进木板的痕迹,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长衫客的话——“有人比你更急”。
门被轻轻敲响。
乌洛莺和巴瑞尔对视一眼。巴瑞尔把柯林递给她,握紧匕首,走到门边。
“是我。”
长衫客的声音。
巴瑞尔拉开门。长衫客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拎着一个人的后领,那人像只死狗一样垂着,满脸是血,正是被乌洛莺教训过的老疤。
“之前这家伙在巷子里鬼鬼祟祟,”长衫客走进屋,随手把老疤往地上一扔,“被我的朋友逮住了。搜出身上有包毒药,问他给谁下的,他说是一个住这客栈的女人。”他看了眼地上还在冒烟的木板,“看来真是你们。”
乌洛莺盯着地上抽搐的老疤,顺手从长衫客那里接过毒药。
“让他滚。”乌洛莺冷声道,“他这副样子,以后也翻不起浪了。”
长衫客点点头,拎起老疤,像拎一袋垃圾,走到门口,随手往外一扔。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和惨叫,然后渐渐远去。
“明天。”长衫客回过头,“明天中午之前,侯爷会给你们答复。今晚安心睡,不会再有人打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金狐,那只狐狸正蹲在桌上,舔着爪子,对他爱答不理,“你这狐狸,挺机灵。”
说完,他拉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刻,风栖堡侯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史蒂文坐在那张厚重的橡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收到的羊皮纸。纸上是苍翼王国特使卢修斯传来的消息,措辞简洁,但意思明确:王后伊索尔德要求交出那个孩子,作为交换,苍翼王国可以承认他的“联盟”,并提供表面上的支持。那个女人和她的同伴,任凭处置。
史蒂文把羊皮纸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书房门被推开,长衫客走了进来。他没敲门,也没行礼,径直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她回去了。”长衫客说,“还顺便收拾了个想下毒的家伙。”
史蒂文点点头,没说话。
“你还在想苍翼王国的事?”长衫客瞥了眼桌上的羊皮纸。
“你觉得呢?”史蒂文抬起头,“伊索尔德给我出了个难题。交出孩子,得罪林渊国;不交,得罪苍翼王国。两边都是庞然大物,我这个巴掌大的风栖堡,夹在中间,像块被两头牛盯上的草皮。”
长衫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如果动手的不是你呢?”
史蒂文看着他。
“让他们自己去办。”长衫客说,“你放那几个人走,然后把消息透给卢修斯。他们必然会在路上拦截,抢走孩子。人死在谁手里,与你何干?”
“林渊国会信?”
“林渊国信不信,取决于那个女人死没死。”长衫客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如果她和那个男人都死在苍翼王国刀下,林渊国只知道他们最后出现在风栖堡,然后死在路上。又会怪谁?”
史蒂文沉默了很久。
“如果直接帮苍翼王国动手,更稳妥。”他缓缓说,“但我怕走漏消息。万一有人把话说出去……”
“所以你什么都不做。”长衫客接过话头,“你只是放他们走。至于路上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史蒂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风栖堡。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就这么办。”他转过身,“明天一早,放那几个人走。然后告诉卢修斯,让他们在城外等着。”
长衫客站起来,点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