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是戏子,还是祖宗?
电话那头,方董事长的呼吸声沉重了几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郭漫没有半分轻松。
她转身,看着那本静静躺在桌上的《郭氏草木酿》手记复制品,眼神复杂。
她知道,自己把整个郭玉春的未来,连同方董事长的信任,全部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这不是冲动,而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梁佩珊想把“郭玉春”的根挖了,那她就当着全天下的面,把这根刨出来,让所有人看看,它到底长在谁家的土里,流着谁家的血。
同一时间,锦和资本顶层办公室。
“废物!”
一个昂贵的骨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梁佩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再无半点慵懒笑意。
办公桌前,赵宏山吓得一哆嗦,满是褶子的老脸惨白如纸。
他刚刚连滚带爬地跑来求助,把郭漫那封“邀请函”的事一说,就迎来了梁佩珊的雷霆之怒。
“我……我哪儿懂什么酿酒啊!”赵宏山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那本破册子我在赵家见过几回,全是鬼画符,我连看都懒得看!她这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让我死啊!”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之前只是动动嘴皮子,在律师的指导下签字,就能分到天大的好处。
可现在,郭漫直接把他架到了火上,要他“现场指导”。
这不是要他的钱,这是要他的命!
梁佩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怒火解决不了问题。
她盯着赵宏山那张又蠢又贪婪的脸,脑中飞速盘算。
郭漫这一手,确实毒。
她把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简单粗暴地变成了“你行你上”的技术问题。
赵宏山要是不去,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在诬告,之前的舆论造势和法律诉讼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可他要是去了,一个对酿酒一窍不通的老头子,在无数镜头前,面对着真正的传承人,除了出丑,还能做什么?
不……不对。
梁佩珊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里面,有可操作的空间。
郭漫的优势是什么?是“正统”,是“古法”,是“传承”。
那她最大的劣势,也恰恰是这一点。
——顽固,守旧,跟不上时代。
“赵叔叔,你慌什么?”梁佩珊的怒气褪去,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谁说你非要懂酿酒了?”
赵宏山愣住了:“不懂?不懂我去干嘛?去给她鼓掌吗?”
“不,你是去‘指导’她的,是去‘革新’她的。”梁佩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郭漫是戏子,演的是老祖宗的戏码。而你,要扮演的角色,是打破陈规陋习、引领家族技艺走向科学与未来的‘新祖宗’。”
赵宏山听得云里雾里,但“新祖宗”三个字,让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光。
“你的意思是……”
“我给你找个老师,真正的专家。”梁佩珊打了个响指,助理立刻递上一份资料,“钱波,食品科学博士,国内发酵工程领域的鬼才。可惜,因为学术观点太激进,动了几个老学究的蛋糕,被联合打压,前两年灰溜溜地滚出了学术圈。”
她将资料拍在赵宏山面前:“这种人,有才华,有野心,没底线。最重要的是,他恨透了所谓的‘传统’和‘权威’。他会是郭漫最完美的克星。”
“从现在开始,到活动当天,钱博士会二十四小时给你进行速成培训。你不需要懂原理,你只需要把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梁佩-珊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到了现场,你什么都不用做,戴上我给你的微型耳机,钱博士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口,该说什么话。”
“郭漫越是强调‘古法’,你就越是要用‘科学’来批驳她。她越是搞那些玄之又玄的仪式感,你就越是要用数据和现代工艺来降维打击她!”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郭漫只是个抱着老黄历不放的守旧派,而你,才是真正想把‘郭家’发扬光大的改革者!”
赵宏山看着钱波那张桀骜不驯的照片,又听着梁佩珊这番话,心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病态的兴奋所取代。
对啊,他不懂酿酒,可观众也不懂啊!
只要他说的话听起来比郭漫更“高级”,更“科学”,谁会在乎那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
郭家老宅,那间被重新修缮过的酿酒坊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粮食混合的独特清香。
郭漫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并肩站在一张长长的案板前。
老者正是常安集团退休的总酿酒师,被方董事长特意请来压阵的技术王牌——刘工。
“丫头,玩这么大,心里有底吗?”刘工捏着一撮干草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担忧。
“九转琥珀露……这东西在你太爷爷那辈就失传了。手记上虽然有方子,但酿酒这活儿,差一分火候,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郭漫笑了笑,指着摊开的《郭氏草木酿》手记,那一页已经微微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刘叔,您看这一步。”
刘工凑过去,看到了关于一味核心草药“龙息草”的记载。
方子上写得很简单:“龙息草,择午时,曝于烈日下三日,待其色转褐,方可入瓮。”
“曝晒三日?”刘工眉头紧锁,“这不合常理啊。现在处理药材,都讲究阴干、烘干,为的就是最大限度保留里面的有效成分。这么直接用太阳暴晒,很多活性物质都会被破坏掉。古人受限于条件,没办法才这么干。我们现在有更好的技术,完全可以优化这一步。”
“问题就出在这儿。”郭漫的眼神亮得惊人,“我之前试过好几次,用您说的烘干法,甚至用了最先进的冷萃技术来处理龙息草,酿出来的酒,始终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涩味,而且颜色也不对,根本成不了琥珀色。”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直到我严格按照手记上的法子,把龙息草放在院子里晒足了三天。您猜怎么着?”
刘工的呼吸一滞:“怎么着?”
“我发现,龙息草里面含有一种微量的、有神经毒性-的生物碱。这种生物碱,恰恰在烈日长时间的紫外线照射下,才能被分解、转化,变成一种能让酒体产生琥‘珀’色泽,并增加独特风味的无毒物质。”
郭漫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所以,这一步‘曝晒’,看似是落后的土法子,实际上却是激活药性、中和毒性的关键。这道门槛,手记上只写了怎么做,却没写为什么。不懂其中关窍,只看字面意思,用所谓的‘现代科学’去‘优化’它,结果只会是酿出一坛毒酒。”
刘工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不就是个陷阱吗?”他瞬间明白了郭漫的布局,“你这是算准了对方会拿这一点来攻击你?”
郭漫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几株经过曝晒、颜色微褐的龙息草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她不仅要赢,还要让对手,死在他们自以为是的“聪明”上。
一周后,“郭氏家酿·溯源”活动如期举行。
郭家老宅的院子里,长枪短炮林立,全国上百家主流媒体、酒业协会的专家、知名美食家、各大酒企的代表,将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直播平台的无人机在半空中盘旋,线上观看人数开播前就已突破千万。
郭漫身着一套改良过的素色汉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未施粉黛。
她没有半分面对大场面的局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院子中央那套古朴的酿酒器具前,仿佛这里不是喧嚣的舆论场,而是她家后院的厨房。
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赵宏山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中式立领盘扣上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盘着一串油润的核桃,派头十足。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看似是随行人员,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正是钱波。
赵宏山在主办方特意为他准备的“家族代表”席位上坐下,面对郭漫投来的平静目光,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郭漫没理他,只是对着全场的镜头和来宾,微微颔首。
“感谢各位今日拨冗前来,见证‘九转琥珀露’的复原。”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酿酒,是技艺,更是传承。今日,我将严格遵循《郭氏草木酿》手记中的每一道工序,分毫不差。至于这手记究竟姓郭,还是姓赵,我想,最后酿出的酒,会给我们答案。”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直接开始了操作。
浸米、蒸饭、摊晾、落缸……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酿造的世界里,那种专注与虔诚,让现场的喧嚣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不少懂行的老专家,看着她的手法,已经开始暗暗点头。
赵宏山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他手心里全是汗,耳朵里的微型耳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钱波的声音冷静地传来:“别慌,让她演。流程越复杂,越显得愚昧。我们的攻击点只有一个,等着。”
终于,当郭漫处理完所有粮食基底,开始准备草药时,全场的焦点都集中了过来。
她取出了那包经过处理的“龙息草”。
“接下来,是‘九转琥珀露’的君药——龙息草。”郭漫举起草药,向镜头展示,“手记记载,此草需经三日曝晒,方可入药。”
说罢,她便转身,准备将龙息草均匀地铺在旁边一个露天的竹编晾晒架上,做最后的“醒药”步骤。
就是现在!
耳机里,钱波的声音陡然响起:“站起来!打断她!”
赵宏山像是被按了电钮的木偶,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喝道:“住手!”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郭漫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赵宏山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按照耳机里钱波一字一句的教导,痛心疾首地说道:“郭漫!我本以为,你公开复原古方,是想为郭家争光。没想到,你竟如此墨守成规,不知变通!”
他指着郭漫手中的龙息草,言辞犀利,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优越感:“暴晒?这是几百年前没有办法的办法!二十一世纪了,我们有精确的温控烘焙箱,有真空冷冻干燥技术!你知不知道,紫外线的过度照射,会破坏龙息草中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酚类活性物和挥发性芳香物质?你这是在糟蹋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媒体记者和年轻的嘉宾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赵宏山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啊!
“传统确实需要尊重,但不能盲从!”赵宏山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忧心忡忡的改革先驱,“我手里,就掌握着一套更科学的‘低温临界蒸馏锁鲜法’,能够在完整保留龙息草全部有效成分的前提下,进行提纯和活化!用这种方法处理过的龙-息草,酿出的酒,品质至少能再提升一个档次!你现在做的,不是传承,是倒退!”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煽动性。
舆论的天平,似乎在这一刻开始悄然倾斜。
一些原本支持郭漫的专家,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几分疑虑。
“难道……古法真的有局限性?”
“听起来是这么个理,现代工艺确实能避免很多损耗。”
看着现场的反应,赵宏山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新祖宗”,那个即将引领潮流的男人。
然而,面对这堪称致命的发难,郭漫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宏山,像在看一个小丑卖力地表演。
等他说完,等全场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说完了?”
赵宏山一愣。
郭漫没再看他,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助理立刻从后堂,合力推上一个巨大的、用厚布包裹并贴着醒目封条的玻璃酒缸。
“赵先生,”郭漫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您说的‘低温临界蒸馏锁鲜法’,听起来确实很……高科技。”
她走到酒缸前,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指着上面的封条:“很不巧,在一个月前,我就已经尝试过您口中这个‘更科学’的方法了。这缸里封存的,就是严格按照现代药理学最优方案,用‘锁鲜’而非‘曝晒’的龙息草,试制的第一批样品。”
赵宏山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耳机里,钱波的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怎么会……不可能!她怎么会提前做这个!”
郭漫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伸出手,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猛地撕开了那道封条!
“刺啦——”
封条被撕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刺鼻酸腐与霉烂败坏的恶臭,如同冲破牢笼的野兽,轰然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离得近的几个记者,被这股气味一冲,差点当场吐出来,纷纷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骇地投向那玻璃缸内。
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清亮的酒液,更不是什么“琥珀露”。
而是一滩浑浊、发黑、漂浮着絮状霉菌的败坏液体,像一缸腐烂了几个月的沼泽烂泥,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郭漫拿起话筒,冰冷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也清晰地刺入赵宏山的耳膜。
“《郭氏草木酿》传承的,从来不仅仅是技艺,更是对自然、对药理、对阴阳平衡的敬畏。”
“龙息草,向阳而生,离了阳光,便是剧毒。”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面如死灰的赵宏山,目光如刀。
“赵先生,这杯代表了你的‘创新’,凝聚了你的‘科学’的毒酒……”
郭漫停在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敢尝第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