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断了我的路,我就自己开一条
她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城市的上空缓缓收紧。
而郭玉春酒业,就是这张网中心那只即将被绞杀的蝴蝶。
“啪嗒。”
郭漫随手按下了办公室的灯,将那片瑰丽又压抑的晚霞彻底关在窗外。
整个空间瞬间被明亮的白光填满,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光影。
没有时间感伤,更没有资格沉沦。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王姐,通知所有部门总监以上级别,十分钟后,第一会议室,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像是被人用枪顶住了脑门。
空气里弥漫着外卖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焦躁气味。
财务总监王姐的眼圈是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她把一叠厚厚的报价单拍在桌上,声音嘶哑:“我联系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二级、三级药材商,他们手里的陈化佛手……价格已经翻了五倍!而且还在涨!简直是疯了!这帮人是趁火打劫!”
“何止是趁火打劫,”市场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PPT的冷光,“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我估算过了,如果按现在的价格吃进这批原料,我们‘郭玉小贵’的成本将直接飙升百分之三百。要么,我们提价,把老客户全部得罪光;要么,我们亏本卖,不出三个月,公司的现金流就会断裂。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那就打价格战!怕他个球!”一个年轻的销售经理猛地站起来,激动地挥着拳头,“我们账上不是还有钱吗?锦和资本能买,我们也能买!跟他们抢!我就不信这个邪!”
“坐下!”沈辞冷喝一声,把那小年轻吓得一哆嗦。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眼神里满是嘲讽:“你拿什么跟人抢?拿你那点年终奖吗?人家动用的是几十亿美金的资本池,我们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存钱罐。梁佩珊现在巴不得我们下场跟她拼刺刀,我们一头扎进去,就正中了她的圈套。她会用钱活活把我们砸死,连个响都听不见。”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上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女人身上。
郭漫的手指在光滑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没把这场足以决定公司生死的危机放在眼里。
她没有看那些焦头烂额的总监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她身侧,一直捧着搪瓷茶缸小口嘬茶的刘工。
“刘工,”郭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郭氏草木酿》里,对于这些天材地宝级的草木,除了从市面上‘购’,我们的祖先,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所有人都愣住了。都火烧眉毛了,还聊什么祖先?
只有刘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放下茶缸,用满是褶皱的手摩挲着那本笔记的影印本封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着什么。
“有。”刘工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掷地有声,“手记的开篇总纲里,郭玉太医写过一句话——‘凡上品草木,非买于市,而生于德’。”
非买于市,而生于德。
郭漫的眼睛倏然亮起。
刘工继续说道:“老祖宗的意思是,顶级的药材和酿材,不是花钱就能从市场上买到的凡品。它们是有灵性的,只会生长在那些与它们‘品德’相合的洞天福地。所以,郭家传下来一套‘风物寻迹法’。通过观察山川走势、水文气候,甚至是当地的民风习俗,来寻找这些顶级草木的野生栖息地。”
他翻开手记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已经有些模糊的蝇头小楷。
“你看这里,关于陈化佛手,郭玉太医提到过一句批注:‘南地佳品,多生于云之南,雾之帐,其气清冽,迥异于凡种’。”
“云之南,雾之帐?”沈辞凑了过来,眉头紧锁,“这什么鬼地方?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地名。云南那么大,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交给你了。”郭漫的目光从手记上移开,直直地看向沈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动用你所有的渠道和资源,结合卫星云图、古代地方志、现代气象水文数据,给我把这个‘雾之帐’找出来。我要具体的经纬度。”
断了我的路,我就自己开一条!
梁佩珊能用钱买断市场,但她买不断深山里的风,买不断土地里生长的根。
沈辞看着郭漫眼中那股燃起来的火,那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嘞!瞧好吧您!”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郭玉春酒业的顶层灯火通明。
沈辞彻底疯了。
他组建了一个临时的数据分析小组,办公室里堆满了速溶咖啡的空罐和外卖餐盒。
他本人更是像长在了电脑前,眼睛里布满血丝,十指在键盘上敲得火星四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风速梯度”“年均降水”“土壤酸碱度”“地方志异闻”……
郭漫就陪着他们,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给他们递上一杯热茶。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沈辞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找到了!我他妈找到了!”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一张被无数数据流覆盖的卫星地图,那上面,一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点,正在微微闪烁。
“云南边境,高黎贡山山脉的延伸地带,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明确标注的山谷。当地人叫它‘帕嘛弄’,翻译过来,就是‘迷雾山谷’。这里常年被暖湿气流笼罩,终年云雾缭绕,几乎与世隔绝。完全符合‘云之南,雾之帐’的描述!”
当天下午,郭漫和刘工就登上了飞往云南的航班。
他们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手记的影印本、一些简单的检测设备,以及沈辞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关于“迷雾山谷”的地理和人文资料。
经过飞机、越野车,再到长达半天的徒步,当他们最终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芭蕉叶时,一个隐藏在云雾深处的瑶族村寨,如同一幅水墨画,缓缓在眼前展开。
木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寨子里的狗懒洋洋地摇着尾巴,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古老。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村寨的长老,一位被称为“盘婆婆”的老人,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在一群村民的簇拥下,用审视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们。
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像山鹰一样锐利。
“你们城里人,来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盘婆婆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很明确——不欢迎。
郭漫没有立刻说明来意,更没有提一个“钱”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孩子身上。
她注意到,很多孩子的脸颊和手臂上,都有一片片发红、脱皮的疹子。
山里湿气重,这是很常见的皮肤问题。
她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小瓶子,又向村民讨要了一些常见的草药,在寨子中央的石磨上,熟练地将它们捣碎、混合,制成墨绿色的药膏。
她蹲下身,微笑着对一个脸上疹子最严重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害怕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郭漫便将药膏轻轻涂在自己的手背上,温和地说:“不疼的,抹上,凉凉的,明天就好了。”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澄澈,没有丝毫功利心。
盘婆婆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接下来的三天,郭漫和刘工什么都没做,就是给寨子里的孩子们免费看诊、涂药。
郭漫利用《郭氏草木酿》中记载的草药知识,对症下药,效果出奇地好。
孩子们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看她的眼神也从胆怯变成了亲近。
第三天傍晚,当郭漫给最后一个孩子涂完药膏,直起身的瞬间,盘婆婆拄着木杖,走到了她面前。
“你懂草木?”老人开口问。
“懂一些。”郭漫平静地回答。
盘婆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着寨子后方那片更深的、被浓雾笼罩的密林走去。
郭漫和刘工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穿过一条崎岖难行的小路,拨开一层又一层湿漉漉的藤蔓,一个宛如仙境的山谷豁然出现在眼前。
谷中雾气氤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而甘醇的香气。
谷地中央,赫然生长着一片古老的佛手树。
那些树的树干虬结如龙,上面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其个头和色泽,远非市面上那些凡品可比。
刘工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冲到一棵树下,捧起一枚落果,凑到鼻尖猛地一吸,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是它!就是它!这股子清冽之气,跟手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天不绝我郭家啊!”
郭漫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钻入鼻腔,仿佛能洗涤人的五脏六腑,通体舒泰。
这才是真正的“陈化佛手”!
盘婆婆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缓缓说道:“这是我们瑶寨的‘神药谷’,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以前也有城里人想来买,想把这片林子包下来,都被我们赶走了。阿神的东西,不能用钱来玷污。”
郭漫强压下内心的狂喜,她走到盘婆婆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婆婆,我们不买。”
盘婆婆愣住了。
“我们不采购,不承包。”郭漫抬起头,目光真诚而坚定,“我想和村寨合作。由我们郭玉春酒业投资,帮村寨建立一个现代化的种植、加工合作社,教会大家科学的种植和古法炮制技术。我们保证,所有产出的佛手,我们以高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全部回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并且,我们承诺,将‘郭玉小贵’这款酒未来所有销售利润的百分之五,永久性地反哺给村寨,专门用于这里的教育和医疗。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纸买卖合同,而是一个荣辱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盘婆婆浑身一震,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愕与动容。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仿佛看到了那片古老佛手树上,正在孕育的新芽。
梁佩珊以为自己用资本斩断了郭漫的根。
她却不知道,郭漫在她永远也看不见的山谷深处,亲手种下了一片全新的、用金钱永远也无法买断的森林。
三天后,一架从云南飞回常安市的飞机平稳降落。
郭漫走出机场,呼吸着熟悉的城市空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她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沈辞,通知所有核心高层,半小时后,郭玉春顶楼,闭门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