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陈实的动摇
书名:神农小院:悄悄种出个修仙界 作者:海楠 本章字数:4240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那经理是三天后来的。

   日子本来该像后院的土一样,被太阳晒得干硬,又被陈实和石磊一锄头一锄头地敲松。蒲青谷来过之后,院子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变化——不是那盆缓过来的七叶星兰,是别的。陈实做饭时哼歌的声音低了,石磊加固篱笆的动静更闷,连言若蹲在墙角看蚂蚁的时间都长了。

   好像都在等什么。

   下午太阳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斜斜拉进来,刚够盖住半个菜畦。我蹲在辣椒垄边,指尖碰了碰最近一颗开始泛紫的果子。模拟器的感觉浮上来,很淡,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字:【生长稳健,火灵富集度中等,预计七日内完全成熟。伴生杂草“驱虫艾”已萌芽,长势微弱。】

   驱虫艾是我撒下去的,沿着篱笆根。种子是言若从林子里找来的,搓碎了有股冲鼻的怪味。他说鸟雀都不爱靠近这种草。撒下去才几天,居然真冒了芽,细得像头发丝。

   正盯着那点绿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石磊那种敦实的、带着泥土味的步子,也不是镇上熟人那种拖沓的。这脚步声脆,有节奏,皮鞋底敲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的。

   我抬头。

   篱笆门外站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穿着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子硬挺,系着条暗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

   他站在那儿,先没敲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歪脖子枣树,看到晾衣绳上挂着的旧围裙,看到墙角堆的农具,最后落到我身上。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请问,”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种训练过的客气,“这里是时栀女士的农场吗?”

   “是。”我说。

   “您好。”他微微颔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篱笆缝隙,“鄙姓周,周明轩,‘云上居’灵气餐厅的运营经理。”

   名片是磨砂质感的,烫着金边。云上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专注灵能食材精粹料理。

   我没接。

   “有事?”

   他笑容不变,收回名片,视线又往院子里探了探:“请问,陈实陈师傅在吗?我们餐厅久仰陈师傅的手艺,特意前来拜访。”

   厨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锅盖掉地上了。

   陈实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点面粉。他看见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找、找我?”

   “陈师傅!”周经理眼睛一亮,语气更热络了,“可算见到您了。我是‘云上居’的周明轩,我们主厨尝过您之前在市里工作时做的‘灵露水晶包’,一直念念不忘,说那面皮的温度控制、馅料里灵植汁液的融合度,简直是艺术。”

   陈实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厉害,从脖子根往上涌,连耳朵尖都透着血色。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

   周经理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餐厅刚开业,定位是高端灵气膳食。正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白案主厨。陈师傅,我们知道您在这儿。”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但我们觉得,以您的才华,待在这么个小地方,实在是……可惜了。”

   陈实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们给您准备的职位是主厨,独立厨房,带三个助手。薪资方面,”周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篱笆递过来,“底薪是这个数,每月还有菜品销售分成,保底收入是您现在的……”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明晃晃的。

   我没看那文件。

   陈实也没接。他盯着那张纸,眼神有点直,呼吸都重了。

   “陈师傅,您的能力我们做过深入了解。”周经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精准控温,范围一米,精度0.1度。这在战斗序列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厨房,在料理需要极度温度稳定的灵植食材时——这是金子一样的能力。我们餐厅背后有资本支持,能拿到市面上最好的灵植原料。您在这儿,”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能接触到什么?些野路子长出来的、效果都不稳定的东西吧?埋没人才啊。”

   “我……”陈实终于挤出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个做饭的……”

   “您太谦虚了。”周经理打断他,语气诚恳,“灵气时代,烹饪不再是简单的饱腹。它是能量的转化,是疗愈,是修行辅助。陈师傅,您的手艺加上我们的平台和资源,完全可以开创一个流派。名字我们都想好了,‘陈氏温控灵膳’。您会成为这个领域里,被记住的名字。”

   陈实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眼睛里那团骤然被点燃、又迅速被羞愧扑灭的火光。

   周经理恰到好处地停下,把文件和一张名片一起,轻轻放在篱笆门边的石墩上。

   “陈师傅,您考虑考虑。三天时间。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他后退半步,又朝我点点头,“时女士,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皮鞋声咯噔咯噔,沿着来路走了。

   院子里静得吓人。

   风刮过,吹得晾衣绳上的围裙晃了晃。厨房里灶上的锅,传来滋滋的轻响,水快烧干了。

   陈实还站在原地,盯着石墩上那叠纸。过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文件和名片。他没看,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老板,”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去看看锅。”

   他转身进了厨房,背影佝偻着,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我蹲回去,继续看那株驱虫艾。

   嫩芽在风里颤巍巍的。

   晚饭前,石磊和何秀芹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粗盐,还有一小包针线。何秀芹说镇东头杂货铺彻底关门了,盐是最后一点存货,涨了三倍价。

   她把盐放进厨房时,顿了顿。

   “陈师傅,”她小声问,“这菜……是不是火大了?”

   陈实啊了一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关火。锅里的白菜炒过头了,边缘有点焦黄,蔫蔫地趴在盘子里。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声道歉,额头上又是一层汗,“走神了,我重炒一盘……”

   “不用不用,”何秀芹忙摆手,“能吃,能吃。”

   石磊闷头摆碗筷,没说话。

   言若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他下午应该都听见了。此刻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划出些无意义的道道。

   苗小花蹭到我腿边,仰着脸:“时栀姐姐,陈叔叔不高兴吗?”

   “嗯。”我摸摸她的头。

   “为什么呀?因为菜炒糊了吗?”

   “……不是。”

   饭桌上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往常这时候,陈实会张罗着给大家盛饭,会问言若够不够,会夹一筷子菜放到苗小花碗里,说“多吃点长个子”。今天他没有。他给自己盛了浅浅一碗饭,就埋头扒拉,筷子很少伸向菜盘。

   焦糊的白菜躺在盘子中央,没人去动。

   何秀芹试图说点别的:“今天看见老赵家了,唉,那羊圈补了又补,还是怕。说夜里都不敢睡死……”

   石磊嗯了一声,嚼饭的声音很重。

   言若吃得极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只有苗小花无知无觉,小口小口吃着饭,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夹了一筷子糊白菜,放进嘴里。确实糊了,苦味混着咸,嚼起来有点柴。但能吃。

   吃到一半,陈实突然停了筷子。

   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捏着筷子,捏得紧紧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看着他。

   屋檐外的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挤进屋子,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老板……”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挤的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我放下碗。

   “陈哥,”我看着他说,“你想去吗?”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血丝漫上来,在昏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我……我就是个没用的F级……”他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抖,“在酒店……他们嫌我……嫌我只会发豆芽……赶我走……”

   他吸了下鼻子,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他们、他们说我能当主厨……说我的手艺是艺术……”他哽咽了一下,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后面的呜咽憋回去,“我……我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也能……”

   他说不下去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桌沿。

   何秀芹别过脸,眼睛也红了。石磊放下碗,重重叹了口气。言若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抱得更紧。

   我看着陈实。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茬,看着他粗糙的、因为长期握厨具而变形的手指,看着他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

   也看着他此刻的颤抖,和那颤抖里包裹的、灼热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穿的渴望。

   被认可的渴望。

   被需要、被郑重其事地称为“人才”、被许以一个光明未来的渴望。

   这渴望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他手背上那道烫伤的旧疤,狰狞,刺眼,抹不掉。

   我拿起碗,继续吃饭。

   嚼了几口,咽下去。

   “哦。”我说,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那你想去就去吧。”

   陈实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光。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又夹了一筷子糊白菜。

   “想去就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无所谓,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那是城里,大餐厅,主厨。钱多,名气大。挺好。”

   陈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变得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又看看桌上其他人。何秀芹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石磊低着头,拳头攥着。言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责怪。

   没有挽留。

   甚至连一句“你再想想”都没有。

   只有我平静的,近乎残忍的,“随你”。

   陈实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看也没看我们,转身冲出了堂屋,冲进院子,冲进已经黑透的夜色里。

   脚步声仓皇,凌乱,很快消失在厨房方向。

   砰。

   是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砸在每个人心上。

   饭桌上彻底没了声音。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苗小花怯生生地拉我袖子:“时栀姐姐……陈叔叔……不吃饭了吗?”

   “嗯。”我摸摸她的头,“他饱了。”

   我继续吃碗里的饭。

   糊白菜有点苦,但饭是热的,是陈实下午新蒸的。水放得刚刚好,米粒饱满,松软,带着稻谷的香气。

   他蒸饭从来不会失手。

   就像他控温,永远能精准到0.1度。

   这样的一个人,被嫌弃了半辈子,突然有人捧着金子来请,告诉他你是天才,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他怎么能不动摇?

   他凭什么不动摇?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何秀芹默默起身收拾,动作很轻。石磊蹲到门口,摸出旱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

   言若还蜷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我走出堂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里面没有动静,安静得反常。

   我走到篱笆边,蹲下,去看那株驱虫艾。

   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几乎看不见。

   模拟器的感觉又浮起来,这次清晰了些:【领地成员状态:剧烈波动。忠诚度评估下降中。内部凝聚力面临考验。】

   我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幼嫩的叶子。

   很凉。

   远处,镇子方向零星亮着几点灯火,更远的地方,是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后山那片林子里,不知道藏着什么。

   而近在咫尺的厨房里,关着一个被金子烫伤了手、不知该往哪儿走的老实人。

   风大了一点,吹得篱笆外的野草簌簌响。

   我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沾到的夜露。

   转身回屋。

   明天,还得早起去后院刨地。

   那荒地硬得很,一锄头下去,只能啃掉一层皮。得慢慢来,一锄头,一锄头,把板结的土块敲开,把石头捡出去,把草根清理干净。

   急不来。

   急了,手会起泡,腰会酸,锄头刃会崩。

   只能一下,一下,耐着性子,往下挖。

   挖到深处,或许才能碰到点不一样的、湿润的、能让种子抓住的东西。

   夜还长。

   厨房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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