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盲音如同拉长的警报。
郭漫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车载空调吹出的干冷空气。
徐怀安这个西装暴徒,胃口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他不仅要拔常安老窖的根,他还想做这片地下水脉的龙王爷,把所有依附这片水土生存的酒企的脖子,统统拴在他的裤腰带上。
雨刷器机械地切割着雨幕,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郭漫盯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脑海中疯狂翻找着祖传《郭氏草木酿》里的每一句话。
古籍里记载的水脉是活的,顺应天时地利,但地质是会变的。
她突然回忆起小时候,爷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跟她随口提起的一桩旧事,说是九十年代初常安周边有过一次级别不高但震感极强的地震,把后山的井水都震浑了半个月。
如果地下的暗河真的在那次地震中改了道,那徐怀安手里那份基于几十年前水文勘探基础上的旧数据,根本就是刻舟求剑。
越野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狠狠扒下一层皮,像一头暴怒的黑豹,咆哮着扎进前往老城区的夜色中。
凌晨两点的常安酒厂老家属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大半,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潮湿的煤渣味和发酵过度的酸菜味。
郭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是青苔的台阶,敲开了退休总酿酒师刘工的家门。
老爷子披着件起球的旧军大衣,老花镜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手里还端着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发白的高末茶叶。
他看着门外浑身湿透、满腿泥点子的郭漫,愣了好半天,才赶紧侧身把人让进屋。
屋里开着小太阳取暖器,橘红色的光烤在郭漫冰冷的手背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听说徐怀安要找水脉的“总阀门”,刘工握着茶缸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颤巍巍地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旧铁盒。
铁盒里,是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手绘草图。
当年九六年那场地质沉降,动静不大,但地下河道全变了。
刘工指着图纸上一处被红蓝铅笔反复涂抹的地方,声音嘶哑。
原本的地下水汇聚点在东南谷,那地方原本确实是个风水宝地。
但那一震,把地下的岩层震裂了,活水改道去了现在的常安老窖底子下。
而东南谷那个老泉眼,成了一个死水兜子,地下矿物质常年往里头渗,现在那就是个装满高浓度苦咸水的毒窟窿。
更要命的是,那地方的岩体早就酥了,前几年就被市里悄悄划成了地质灾害隐患区,连放羊的都不往那边去。
郭漫死死盯着草图上“东南谷”三个字,嘴角一点点扬起,勾出一个冷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既然徐怀安那么想要总阀门,那就送他一个。
只不过这门后头装的不是国宴的琼浆,而是送他下地狱的催命符。
第二天凌晨,郭玉春酒业的临时办公室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黑咖啡混合着泡面调料包的诡异气味。
沈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香烟,双手像抽风一样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工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烤箱、几盆浓茶水,还有一叠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宣纸。
这可是物理外挂级别的做旧啊,家人们谁懂啊。
沈辞一边吐槽,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用特殊墨水打印好的纸张浸入浓茶水中。
郭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盒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
在这个动辄几千万上亿的商战博弈里,这盒五块钱的泡面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那张纸上,是郭漫亲笔仿写的《郭氏草木酿》残卷。
上面用晦涩的古文写着一段似是而非的寻水诀,最核心的一句是:水脉交汇处,非在此山中,而在东南谷。
这还不够。
沈辞将泡过茶水的纸张放进烤箱里低温烘烤,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他顺手黑进了魏江之前传给锦和资本的那个私有云服务器,在不破坏底层逻辑的情况下,将环境数据图谱里的几根等高线微调了0.1毫米。
就是这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0.1毫米,在复杂的算法推演下,将地下水脉的最终指向,死死钉在了东南谷那个废弃矿坑上。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块诱人的毒肉,自然而然地喂进徐怀安的嘴里。
郭漫吃完最后一口泡面,连汤带水地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给陈菲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公司内部有锦和的商业间谍,郭漫早就一清二楚,只是一直留着当传声筒。
陈菲按照计划,假装在复印机前接听一通“极其机密”的电话,将这份“刚从郭家老宅保险柜里翻出来的核心残卷”落在了扫描仪里。
不到三个小时,这份经过伪造的残卷扫描件,就稳稳地躺在了徐怀安总裁办公室的红木办公桌上。
接下来的三天,郭漫什么都没做。
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去厂房里闻闻酒糟的发酵程度,去食堂跟工人们抢刚出锅的红烧肉,甚至还在下班路上顺手买了一束带着露水的洋桔梗插在办公桌上。
这种看似无所事事的平静,反而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透明绞丝,越收越紧。
而另一边的锦和资本,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徐怀安拿着那份残卷,结合魏江的数据,发现两者在东南谷完美重合。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被命运选中的商业神明。
他狂喜过望,根本等不及郭漫那三天的“考虑时间”。
他太清楚郭漫的难缠,怕夜长梦多,更怕常安集团听到风声插手。
于是,这位信奉“焦土政策”的投资界推土机,做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疯狂也最致命的一个决定。
他动用了锦和资本账面上所有能调动的流动资金,甚至违规使用了过桥贷款,以高于市场价五倍的价格,通过几家皮包公司,疯狂圈下了东南谷及其周边的大片土地。
不仅如此,为了抢占先机,他连最基本的环境评估报告都省了,直接砸钱雇佣了三支重型挖掘施工队,趁着夜色连夜开进东南谷,开始了大规模的非法深挖。
他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个能扼住整个常安酒业咽喉的水源总闸口挖出来。
第三天的清晨,常安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雾。
乳白色的浓雾像粘稠的牛奶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市,能见度不足五米。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不安的躁动。
郭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脚下是一双沾满泥土的马丁靴。
她坐在常安集团方董事长的迈巴赫后座上,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驶入大雾弥漫的东南谷。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环保执法局公务车,以及两辆特警防暴车。
东南谷的废弃矿坑现场,已经是热火朝天。
十几台大型挖掘机的机械臂在浓雾中像钢铁怪兽般挥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打出一道道浑浊的光带。
徐怀安头戴白色的安全帽,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死死盯着那台正在进行最后深层钻探的打桩机,仿佛那就是一台正在为他印制钞票的印钞机。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瞬间从地底喷涌而出。
不是清冽甘甜的地下泉水,而是一股呈现出诡异黄褐色的浑浊液体。
这股液体像喷泉一样冲破地表,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重金属的刺鼻气息,瞬间将周围的泥地腐蚀出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泡沫。
高浓度的矿物质苦咸水,见光死的地质毒瘤,彻底爆发了。
徐怀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冲下高台,连滚带爬地跑到那股喷涌的泉水边,顾不上脏污,伸手沾了一点液体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极致的苦涩和咸腥味直冲脑门,像是有人在他的舌头上浇了一把化肥。
他猛地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呕吐起来,连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数据明明显示这里是活水交汇点,手记上明明写的就在这里!
徐怀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直觉和缜密逻辑,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齑粉。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由于高强度违规挖掘,加上底下水压的突然释放,东南谷本就脆弱的酥脆岩层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山坡上的碎石混杂着泥土,像泥石流的前兆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滚落。
都停下!
快停下!
徐怀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但他那点可怜的声音完全被机械的轰鸣声和岩层的断裂声淹没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利剑般划破了浓雾。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环保执法人员和警察如同神兵天降,迅速控制了现场的每一台机械和每一个操作员。
探照灯的强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将跪在泥水里呕吐的徐怀安照得无所遁形。
郭漫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
她没有打伞,任由浓重的雾气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看待案板上鱼肉的冷漠。
徐总,这口苦泉的味道,还合胃口吗?
郭漫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你……是你搞的鬼!
徐怀安猛地抬起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鸡窝一样贴在额头上,金丝眼镜掉了一片镜片,眼神中满是怨毒和不甘,你伪造了手记!
你篡改了数据!
郭漫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
徐总,说话要讲证据。
你手里那份残卷,是你的人从我公司‘拿’走的。
你挖掘的这片地,是你自己花真金白银买的。
我可没有逼你。
她顿了顿,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随意地扔在徐怀安面前的泥水里。
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之前让人倒进上游管道里的那桶蓝色荧光示踪剂,我已经全部取样送检了。
环保局和公安局已经正式立案,你涉嫌预谋污染国家重点保护水源地。
这可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
徐怀安看着那份被泥水浸透的报告,浑身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郭漫为他量身定制的舞台上狂舞。
她不仅算准了他的贪婪,还算准了他的自负。
她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命门,轻而易举地套空了锦和资本所有的现金流,甚至还让他背上了破坏地质隐患区的巨额罚款和刑事责任。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死死锁住了徐怀安的手腕。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他从烂泥里架了起来。
他像一滩软泥一样拖拉着脚步,经过郭漫身边时,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低吼。
郭漫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走向更高的山岗。
脚下的泥土因为吸饱了水而变得松软,踩上去有种踏实的厚重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雾层,将满是狼藉的东南谷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色。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常安老窖方向隐隐约约的酒糟香气。
那是经过几百上千年岁月沉淀,微生物与时间交融出来的,只属于这片土地的魂魄。
郭漫深吸了一口带着酒香的空气,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徐怀安,声音冷冽地抛下一句,仿佛是对着整个傲慢的资本世界宣战。
资本可以买卖地皮,但买不到这片土地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