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水源保护区三号界碑，往西三百米，那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荒地，前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破产关停的“红星化工厂”。
那里是常安市老一辈人都不愿提起的伤疤，泥土里浸透着工业废料的记忆，空气中至今似乎还飘荡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铁锈味。
徐怀安把“战场”选在那儿，其心可诛。
“沈辞，你留在这里，继续监控锦和资本的所有动向。”郭漫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风衣的腰带系紧，打出一个利落的死结，“我一个人去。”
“你疯了？”沈辞一把从电脑前弹起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那姓徐的摆明了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你单枪匹马去见他？万一他真给你绑了沉江怎么办？”
郭漫回头，看着他满眼的焦灼，心中那块被徐怀安的阳谋冻住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要的是郭玉春，不是我的命。活着的我，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蓝牙耳机戴上，又顺手抄起车钥匙，“但你得当我的耳朵和眼睛。”
不等沈辞再反驳，她已经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冰冷的秋雨敲打着车窗，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将窗外的世界扎得模糊不清。
雨刮器在玻璃上固执地来回摆动，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唰唰”声，每一次刮过，都只能换来短暂的清晰。
郭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指尖冰凉。
胃里的绞痛感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便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拧上一把。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
从市区到那片荒地，一个小时的车程，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湿滑的柏油路，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道路两旁的景物从繁华的霓虹灯，逐渐变成了漆黑的荒野和光秃秃的树干。
空气中的味道也在变化。
城市里那种混杂着尾气和尘埃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腥气，以及一股……只有她这种对气味极度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的，深埋在土壤之下的，陈旧的化学品气息。
导航的终点，是一扇锈迹斑斑、挂着“禁止入内”警示牌的铁栅栏门。
门被人从里面用蛮力破坏了，歪歪扭扭地敞开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郭漫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密集鼓点声。
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黑暗的腹地。
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中摇曳，像一只引诱飞蛾的鬼火。
那是徐怀安的临时指挥车。
郭漫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水汽和腐土气息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高跟鞋一踩下去，便立刻陷进去了半截，冰冷黏腻的泥浆瞬间包裹住了脚踝。
她索性脱掉那双昂贵却不合时宜的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清醒。
徐怀安就站在那辆改装过的指挥车前，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杰尼亚手工西装，与这片泥泞荒芜的废墟格格不入，像是电影里走错了片场的优雅反派。
他没有看郭漫狼狈的样子，只是好整以暇地摇晃着手中的一只高脚杯，杯中盛着的不是红酒，而是半杯清冽见底的液体。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郭董，大驾光光临，有失远迎。”徐怀安的嘴角噙着一抹斯文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冰冷。
他扬了扬手中的杯子，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尝尝吗？取自你们水源地上游的泉眼，甘甜清冽，不愧是酿造国宴酒的琼浆。”
郭漫走到他面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风衣，水珠顺着她光洁的下颌线滚落。
她没有理会那杯水，目光越过徐怀安，落在他身后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废弃厂房上。
“徐总真是好兴致，在这种地方品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喜欢物归原主。”徐怀安笑着，将杯中的泉水缓缓倒在脚下的泥地里。
清澈的液体瞬间被污泥吞噬，消失不见。
“郭董你看，再好的东西，只要环境不对，它就成了废品。这水里有常安的魂，有郭玉春的根，但如果我往里面加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推到郭漫面前。
屏幕上，正是魏江那份数据的核心图谱。
“魏江给我的数据非常详细，”徐怀安的指尖在屏幕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上轻轻一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详细到我知道，往哪一个地下岩层的孔隙里，精准地、合法合规地灌注进定量的酸性或者碱性溶液，就能在半年之内，让你们视若珍宝的百年窖池，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烂泥。”
郭漫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悄悄攥紧。
口袋里，是临走前沈辞硬塞给她的一个口红大小的微型水质快检仪。
面对这种赤裸裸、毫无底线的威胁，她反而笑了，笑得有些讥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巧的仪器，当着徐怀安的面，俯身从旁边一个积水坑里取了些浑浊的泥水作为样本。
仪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最终亮起了一片代表“重度污染”的红光。
“徐总，资本应该是造血的，而不是吸血的。你这种玩法，跟在别人的米缸里投毒有什么区别？”郭漫将仪器上刺眼的红光展示给他看，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名声，也一并填进这片泥土里，遗臭万年？”
“哈哈哈！”徐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名声？郭董，你还是太天真了。资本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最后拿下了整个常安产区，我就是盘活不良资产的商业巨子，谁会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
就在两人对峙的间隙，郭漫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不远处一排坍塌的厂房墙角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巡护员的制服，身形佝偻，正是常安水源地的巡护员老周。
他在这里干什么？
郭漫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动摇。
“我需要上个洗手间。”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了指不远处那辆指挥车。
徐怀安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乐于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姿态。
郭漫转身，故意绕了一个小弯，走向指挥车的侧后方，那里恰好是老周藏身的视觉死角。
她脚步加快，几乎是几个箭步就闪到了墙后。
老周正缩在墙角，背对着她，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郭漫一出现，他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啪”地一声掉在泥水里。
“郭……郭董？”老周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
郭漫注意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巡护员制服外套里，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了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的红色边角。
“老周，你很缺钱吗？”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刺老周的耳膜。
“我……我没有……”老周下意识地捂住怀里，连连后退。
“你儿子上个月赌钱，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对不对？”郭漫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徐怀安给你多少？四十万？五十万？”
老周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带着哭腔哀求道：“郭董，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可我没办法，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被人打死啊！”
“他们让你干了什么？”郭漫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
“他们……他们的人，半小时前就进去了，从上游那个废弃的排污口……”老周语无伦次地指着化工厂深处，“说是要做什么‘管道压力测试’，让我把风，不让任何人靠近。我看到他们抬着一个蓝色的大桶进去了！”
报警？
不行。
郭漫的脑子飞速运转。
徐怀安的法务团队能把“投毒”说成“合规的科学实验”，警察来了也只能按程序调查，根本无法阻止他。
“老周，”郭漫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钱你拿着，给你儿子还债。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她看着老周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立刻回去。把他们操作的每一个细节，用手机全都录下来。尤其是他们往管道里倒入那桶蓝色液体的时候，我需要特写，更需要……想办法弄到那桶液体的样本。”
安抚好老周，郭漫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重新换上一副憔悴又犹豫的表情，回到了徐怀安面前。
“徐总，你的条件，我需要时间考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妥协，“并购不是小事，我需要召开董事会。给我三天时间。”
“当然。”徐怀安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看郭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蛛网、任他宰割的蝴蝶，“我等郭董的好消息。”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郭漫转身走向自己汽车的那短短几十秒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指挥车的底盘下方滑出，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郭漫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
她发动汽车，调转车头，仿佛一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仓皇离去。
就在车子驶出那扇破败铁门的瞬间，她戴着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沈辞压抑着兴奋的低语。
“搞定。我黑进了他的临时指挥车，那辆车的监控系统现在是咱们的云盘了。”沈辞的声音顿了顿，紧接着，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而困惑，“漫漫，我截取到了他们内部的通话记录……那桶蓝色液体，不是毒药，也不是腐蚀剂。”
郭漫猛地一脚刹车，越野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车头险些撞上路边的护栏。
“那是什么？”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耳机那头，沈辞的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那是一种强效的生物荧光示踪剂。徐怀安这个疯子……他不是想立刻毁掉水源。”
“他是在利用你父亲留下的那份水文数据，结合示踪剂的流向，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精准测绘。他想找到控制这整片地下水脉网络的最关键的那个‘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