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监控屏幕，郭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粗糙的陶瓷纹理在指腹上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本该开香槟庆祝的完美绝杀局里，她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胜利后的狂喜。
相反，魏江被拖走前那近乎同归于尽的癫狂眼神，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骨阴冷地爬了上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嚼着半片橘子的沈辞，声音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提到的那个拿走备份的人，绝不只是为了倒手赚樱一酒造那点转让费。那不是筹码，那是能彻底毁掉整个常安风土的核弹。”
沈辞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猛地吐掉橘子核，双手像抽风的八爪鱼一样在机械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
噼里啪啦的轴体敲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的代码像黑客帝国里的瀑布一样疯狂刷新，绿色的荧光映照着他那张突然苍白的脸。
“查到了。”沈辞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最终定格的一串字符，连呼吸都漏了半拍，“魏江在被方建国按在地上的前三分钟，通过后台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程序。一个被极度压缩的加密数据包，经过了六个海外肉鸡节点的疯狂跳板，最后钻进了国内的一个私有云服务器。而这个服务器的注册方……”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是”
锦和资本。
这四个字一出来，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被抽干，直接降至冰点。
郭漫觉得连肺里的空气都变成了玻璃渣，扎得生疼。
半个月前，那个西装革履、笑得像个斯文败类的男人坐在郭玉春酒业的待客室里的画面，瞬间在她脑海中强行读取。
徐怀安。
锦和资本的执行总裁，投资圈里赫赫有名的“行业推土机”。
当时他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几万块一瓶的冷木香水味，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甩出一份溢价三倍的收购合同，试图强行吞并郭玉春。
被郭漫毫不留情地叫保安请出去时，他没有生气，只是隔着镜片留给郭漫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郭漫闭上眼睛，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迅速将徐怀安的行事风格与眼前的烂摊子拼凑在一起。
业内都知道，这位徐总信奉的是焦土政策。
得不到的优质资产，他从不纠缠，他只会先一把火把原资产烧成灰，再以白菜价把地皮连同废墟一起抄底打包。
胃里突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大概是一晚上没吃东西只灌了黑咖啡的报应，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郭漫按住胃部，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终于把那股想吐的欲望勉强压制住。
她顺手抽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边渗出的水渍，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陈菲的号码。
“陈菲，动用你手头所有的线人，立刻去查锦和资本最近一个月的资金流向。尤其是……”郭漫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常安市水系分布图，“查他们跟常安老窖周边几个县市酒厂，或者废弃工厂的土地置换协议。”
电话那头的陈菲连一句废话都没问，直接挂断去办。
资本圈的信息网永远比官方通报快得离谱。
不到半个小时，陈菲那边就传来了回音。
手机扬声器里，陈菲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伴随着急促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郭漫，你真是个乌鸦嘴。徐怀安在过去的一周里，通过两家隐秘的壳公司，疯狂吃进了常安老窖上游地带三家化工废料处理厂的绝对控股权。手续全是合规的，连环保局的备忘录都挑不出毛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闭环，咔哒一声死死锁住。
郭漫的大脑嗡地炸开，一阵耳鸣。
徐怀安拿到那份环境数据，根本不是为了像樱一酒造那样去复刻常安的配方。
那是降维打击的精准瞄准镜。
常安老窖乃至整个郭玉春酒业的千年基底，是这片土地特有的微生物群落，而这些群落极其娇贵脆弱。
徐怀安根本不需要动用非法手段，他只需要根据那份详细的微生物繁衍曲线和地下水层矿物质分析报告，在这三家上游处理厂里，针对性地、合法合规地排放某些对人体完全无害，但能精准灭杀特定酿酒酵母和发酵菌群的化学制剂。
不出三个月，常安老窖赖以生存的黄金窖池就会变成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郭玉春酒业也休想独善其身。
这是降维打击的阳谋，是合法的屠杀。
就在郭漫和陈菲准备商讨反制措施的瞬间，她的手机屏幕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一封没有发件人的加密邮件强势弹了出来。
屏幕冷冽的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点开邮件，里面没有任何问候的文字，只有一张被设计得极具艺术感的电子邀请函。
纯黑的底色上，用暗金色的哥特字体写着一个坐标位置。
坐标的具体地点，不偏不倚，正是常安老窖水源保护区的边界线。
而在邀请函的下方，附带了一张经过高清扫描的图片附件。
郭漫点开图片放大，那是魏江倒卖的那份绝密环境报告中的核心页。
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水文流向图上，有人用极其刺眼的腥红色马克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地下径流交汇点。
郭漫死死盯着那个红圈，呼吸停滞了。
那个交汇点不仅是常安老窖的命脉，更是郭玉春酒业正在使用的一号古井的地下水脉上游入口。
红圈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飞扬跋扈的批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字迹苍劲锐利，正是徐怀安的笔迹。
徐怀安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他的推土机不仅要碾平常安，连带着那个曾经让他吃闭门羹的郭玉春，也要一起拉进去陪葬。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谈判的邀请函，这是一张绑匪发来的撕票倒计时通知书。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在人的胸口。
沈辞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满眼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郭漫。
郭漫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长款风衣，干脆利落地套在身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冰冷的雨丝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落地玻璃上，发出细碎又急促的闷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催促。
她太清楚那个坐标代表的具体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