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就像一道催命符,直接砸碎了魏江原本春风得意的算盘。
郭漫坐在陈菲那间犹如太空舱般布满屏幕的家庭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冰冷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让她的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上钩了。”陈菲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一份加密的通讯记录调了出来,“加藤那只老狐狸果然被‘国家队’的名头吓破了胆,魏江这头现在估计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同意了加藤的会面要求,时间定在两小时后,地点是西郊的静心堂。”
郭漫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真皮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静心堂,好一个修身养性的风雅之地。
魏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家主打私密和高端的会员制茶馆,最大股东的名字就叫陈菲。
他这哪是去赴约谈判,简直是自己花钱打了个车,直奔火葬场。
“沈辞,”郭漫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设备都调试好了吗?”
一直在旁边像个大龄儿童似的剥着沙糖桔的沈辞,闻言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技术。听雨轩那个包间,我昨天半夜亲自去装的货。高清带夜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收音连蚊子放屁都能录进去。包准给魏副总拍成年度最佳纪录片男主角。”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新的柑橘酸甜味,冲淡了房间里电子设备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臭氧气息。
郭漫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接下来的这一环,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低头,翻找出一个静静躺在通讯录最底端,已经有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常安集团董事长,方建国。
也就是魏江那个名义上的老丈人,将常安的权柄一点点交托给魏江的半退休掌舵人。
“你要直接找那老头?”陈菲转过转椅,微微挑眉,“方建国护短是出了名的,他能信你这个刚把他女婿扫地出门的‘弃妇’?”
“他不信我,但他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郭漫按下拨通键,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郭漫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那头才传来一个苍老却透着威严的声音:“喂,哪位。”
“方董,我是郭漫。”
电话那头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秒,随即是一声冷哼,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不耐烦:“郭漫?你和魏江的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该拿的钱一分没少你的。你这时候打给我,如果是想看常安的笑话,那大可不必。”
郭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感受到指腹传来的微凉触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方董,我知道您不信我,甚至恨不得我从常安的地界上彻底消失。但半小时后,静心堂三楼的‘听雨轩’,您的好女婿正在把常安老窖五十年的环境勘测数据原件,打包卖给东瀛的樱一酒造。”
“一派胡言!”方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的怒喝声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破音,“魏江是常安的副总,是我女儿的丈夫!他卖常安的数据?郭漫,你这泼脏水的手段未免太低级了!”
“是不是泼脏水,您自己去验证。我让人给您留了听雨轩隔壁的‘观瀑亭’。”郭漫毫不退让地打断了老人的咆哮,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您带上您最信任的人,带上保镖,去静心堂三楼。亲耳去听,亲眼去看。常安是您打拼了一辈子的祖业,您真想等到明天早上,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常安底裤都被人扒干净的消息吗?”
不等方建国再说什么,郭漫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漂亮。”沈辞将最后一片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凑到监控屏幕前,“这老头只要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就绝对坐不住。掌控欲强的人,最怕的就是被蒙在鼓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郭漫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那种猎人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踩中兽夹的紧绷感,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屏幕上的画面被分割成了两个主视角。
左边是古色古香的听雨轩,右边是一墙之隔的观瀑亭。
二十分钟后,右边的画面率先有了动静。
雕花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满头银发、杵着紫檀木拐杖的老人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个西装革履、面色肃穆的中年男人,那是常安集团的两位元老级董事。
再往后,是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
方建国显然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拐杖在实木地板上拄得笃笃作响,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坐在了太师椅上,死死盯着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壁。
“老戏骨就位了。”陈菲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现在就等男一号登场。”
又过了十分钟,左边的听雨轩里,加藤贤二在侍者的引领下入座。
他点了一壶顶级的普洱,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魏江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通过高清摄像头的拉近,郭漫能清晰地看到魏江眼底的红血丝,以及他下颌处因为急躁而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加藤的对面,顺手抄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像牛嚼牡丹一样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加藤先生,你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魏江的声音通过隐藏麦克风传了过来,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价格了吗?风险?现在哪里有什么风险!只要交易完成,数据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加藤贤二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但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魏先生,我们樱一酒造做的是百年基业,不是街头倒卖赃物的小混混。现在整个海外圈子都在传,那份数据即将被纳入中国国家级的非遗保护项目。你要卖给我的,不是商业机密,是一个烫手的政治炸弹。”
“那是谣言!是有人在背后搞我!”魏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他在包间里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查过了,常安内部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中华风土’项目!这都是假的!”
“证明给我看。”加藤贤二微微后仰,目光如秃鹫般盯着魏江,“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给的数据是不是真的?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拿一堆破烂来骗我们樱一的研发资金?”
隔着屏幕,郭漫看到魏江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狂怒,也是走到穷途末路时的孤注一掷。
人在极端焦虑和被质疑的压迫下,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往往会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魏江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快步走回桌边,一把拉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台银色的加密笔记本电脑。
“你要看?好,我给你看!”
电脑开机的微弱光芒映照在魏江有些扭曲的脸上。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着复杂的长串密码,随后点开了一个层层加密的文件夹。
郭漫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屏幕的特写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魏江电脑上的画面。
那是一份发黄的扫描件,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化学符号和折线图,页眉处,赫然印着常安老窖建厂初期的红色五角星绝密档案印章。
那是她父亲曾经无数次抚摸过,视若珍宝的土地密码。
“看到了吗?”魏江一把将电脑屏幕转过去,推到加藤面前,指着上面的数据,唾沫横飞地嘶吼着,“这是常安最核心的50个钻探点的地下水层矿物质分析报告!还有这边,过去三十年窖池微生物群落的繁衍曲线!这是我花了大价钱,打通了机房的内鬼,从集团内部最底层的物理隔绝服务器里强行复制出来的!”
为了彻底打消加藤的疑虑,魏江像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底牌抖落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炫耀:“绝对保真!我告诉你,整个常安,除了几个快要进棺材的退休老家伙,现在就只有我知道这些数据的具体存放位置!连方建国那个老糊涂都以为这东西早就毁在九十年代的火灾里了!”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停止了嚼橘子的动作,陈菲手里的红酒杯也停在了半空。
而在静心堂的观瀑亭里,方建国死死盯着墙壁,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
听雨轩里的每一个字,都通过墙壁上方巧妙隐藏的通风口,清晰无比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他亲手提拔的女婿,是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画面中,魏江还在继续展示着那些足以让常安集团瞬间市值蒸发一半的绝密资料,加藤贤二的眼中终于露出了贪婪的光芒,他微微前倾身体,似乎准备伸手去滑动鼠标。
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监控里的音频,而是仿佛能穿透屏幕的震动。
听雨轩那扇造价不菲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木屑飞溅中,方建国铁青着脸,像一尊燃烧着怒火的杀神,赫然站在了门口。
他身后的两位董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里面的魏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魏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在看清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色,在零点一秒内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脸。
“爸……方董……”魏江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风箱漏气的破音。
他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合上电脑屏幕,但已经来不及了。
方建国根本没有去看旁边一脸错愕的加藤贤二,他的目光越过茶几,像两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锯齿,死死地钉在魏江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以及他面前还在闪烁着常安绝密数据的电脑屏幕上。
“拿下他!”方建国几乎是咬碎了满口的假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
身后的四个黑衣保镖如同猎豹般扑了进去,眨眼间便将魏江死死按在了红木地板上。
魏江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远在疗养院的方建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一切会如此精准地发生在交易的最后一刻。
被保镖反扭着胳膊,魏江痛苦地仰起头,试图挣扎。
就在视线上移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包间角落里那个用来放置香炉的仿古木雕摆件。
那个摆件的镂空雕花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如果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察觉的红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那是摄像头的红外指示灯。
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魏江混沌的大脑。
陈菲的茶馆,突然改口的加藤,从天而降的方建国,还有这个隐蔽的摄像头。
根本没有什么国家非遗项目!
这一切,全都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的绝杀死局!
而能布下这个局,又能让所有环节丝丝入扣的人,只有一个。
监控屏幕前,郭漫端坐在椅子上,冷漠地注视着画面中被按在地上疯狂挣扎的魏江。
“郭漫——!”
突然,画面里的魏江仿佛爆发出了某种野兽般的潜能,他竟然硬生生地顶着两个保镖的压制,将上半身猛地抬起了一截。
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木雕摆件里的摄像头方向,仿佛能透过这层电子信号,直接看到屏幕后方的郭漫。
他的面容扭曲如恶鬼,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破裂劈叉,在整个包间里回荡。
“郭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别得意得太早!这份数据,我早就留了备份!”
他被保镖狠狠一脚踹在膝弯处,重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但他依然执拗地仰着脖子,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笑容,那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哭。
“拿走备份的那个人,他想要的……可不是钱!”
监控室里的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郭漫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在那张平滑的办公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她盯着屏幕里魏江被拖出包间的狼狈背影,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凝重。
如果不要钱,那个人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