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就扛着锄头去了后院。
荒地边缘的杂草长得疯,根扎得深,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土里混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硬块,得一点点往外刨。没干多久,汗就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
陈实端了碗水过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歇会儿吧,时丫头。”
我拄着锄头喘气,端起碗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点井水特有的甜味。
“这地,荒了有年头了。”陈实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你看,板结得厉害,底下怕是没啥肥力。”
“嗯。”
我放下碗,又抡起锄头。
其实心里有点急。言若说的那种“感觉”,石磊带回来的消息,都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总悬着。
但急也没用。
这荒地不是一天能清完的。草要除,石头要捡,板结的土得翻松,还得想法子养肥。按老法子,得先沤肥,再晾晒,折腾一两个月才能下种。
我等不了那么久。
掌心又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针对哪棵草,而是脚下这一整片。那种模糊的提示感又来了,带着点催促的意味,还有一丝……期待?
我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
干到日头升高,晒得人发晕,才清出不到两平米的一小块。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两个水泡。
陈实又来了,这次端着早饭。
稀饭,咸菜,还有两个昨晚剩下的馒头。
“先吃。活儿不是一天干完的。”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蹲在刚清出来的土埂上吃。馒头有点干,嚼着费劲。
正吃着,前院传来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下。
陈实抬头看我。
“我去看看。”他擦擦手,往前院走。
我继续啃馒头,耳朵却竖着。不是石磊,他敲门重。也不是何秀芹,她会边敲边喊。这敲门声太规矩,规矩得有点陌生。
过了一会儿,陈实回来了,脸色有点怪。
“谁啊?”
“蒲大夫。”他压低声音,“就是镇上药铺那个蒲老先生。他……捧着个花盆。”
我愣住。
蒲青谷?他来干什么?
脑子里闪过上次他来看灵芷草的样子,那张板着的脸,那些文绉绉的话。最后那句“若有疑难,可来青囊堂一叙”,听着像客套,又像施舍。
现在他主动上门了。
还捧着花盆。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往前院走。
蒲青谷站在院门口。
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双手捧着一个旧陶盆,盆不大,釉色剥落得斑斑驳驳。
盆里是一株植物。
叶子细长,边缘发黄,还打着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中间几片新叶勉强撑着点绿色,但也黯淡无光。
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又僵住了。最后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时姑娘。”
“蒲大夫。”我走过去,“您这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
“此物,名曰‘七叶星兰’。”他低头看着花盆,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背书,“乃祖上所传,已历五代。性畏寒,喜阴湿,忌烈日直射。按《百草辑要》所载,当置阴凉通风处,以晨露浇灌,辅以腐殖土……”
他说了一串。
我听着,眼睛却盯着那株星兰。
叶子黄得不对劲。不是正常的枯黄,而是一种黯淡的、带着点灰败的黄色。叶尖卷曲,边缘有焦褐的斑点。整株植物透着一股“渴”和“堵”的感觉。
不是缺水那种渴。
是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流不通。
蒲青谷终于说完了栽培要点,顿了顿,才把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挤出来:
“自灵气复苏以来,此物日渐萎靡。老夫……按古法照料,百般尝试,皆无起色。”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固执,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求助。
“听闻你这里,”他顿了顿,把“土肥苗壮”四个字说得极其勉强,“特来一观。”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仿佛不是来请教,而是来视察的。
我没接话,伸手去接花盆。
他犹豫了一下,才把盆递过来。
指尖碰到盆沿的瞬间,那种“干渴”和“淤塞”的感觉更清晰了。不是从植物本身传来的,而是从土壤——盆里那点有限的、板结的土。
我捧着盆,走到院里的石桌旁放下。
蒲青谷跟过来,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随时准备挑刺的样子。
陈实也凑过来看,小声问:“这花……病得不轻啊。”
“非是病。”蒲青谷立刻纠正,“乃天地之气变异,水土不服所致。”
我没理他们的对话,蹲下来,仔细看盆里的土。
土很干,表面结了一层薄壳。颜色发灰,没什么活力。试着用手指戳了戳,硬邦邦的。
掌心又开始发热。
这次指向很明确——墙角。
我站起来,走到种着安神灵芷的那个角落。灵芷草长势很好,叶片肥厚油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周围的土看起来也比别处湿润些,颜色更深。
我蹲下,用手在灵芷草旁边的土里挖了一小撮。
土是湿润的,松软的,捏在手里有弹性。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捧着这撮土,我走回石桌边。
蒲青谷一直盯着我的动作,眉头皱得紧紧的。等我回来,他忍不住开口:“你这是……”
“试试。”
我把那撮湿润的土轻轻覆在星兰的根部,把原来干硬的土盖住一小部分。然后又去井边打了半瓢水,慢慢浇下去。
水渗得很快。
星兰没什么反应,还是蔫头耷脑的。
蒲青谷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嘲讽——虽然他没说出来。
“放这儿试试吧。”我把花盆往石桌中央挪了挪,“就放这儿,别挪动。”
他盯着花盆,看了足足半分钟。
“就……如此?”
“嗯。”
“不需施药?不需移盆?不需调整光照?”
“先这样放三天。”我说,“三天后您再来看看。”
蒲青谷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显然觉得我在糊弄他。一撮土,半瓢水,就能救活他折腾了几个月都没救活的祖传药草?
但他没别的办法。
祖传的东西,眼看要死在自己手里,这种压力我能想象。他拉下脸来找我,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我说“试试”,他除了等,还能怎样?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日后,老夫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笔直,像在跟谁赌气。
陈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挠挠头。
“时丫头,你真觉得……那撮土有用?”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感觉应该有点用。”
“感觉?”
“嗯。”
我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的手掌告诉我,那株星兰“喜欢”灵芷草旁边的土。
陈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他习惯了我不按常理出牌。
接下来三天,日子照旧。
我继续清理荒地,进度慢得让人心焦。言若还是很少说话,但会默默帮我捡石头。石磊加固了篱笆,何秀芹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实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努力让大家吃饱。
那盆星兰就放在石桌上,没人动它。
我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浇一点点水。变化很慢,第一天几乎看不出什么。第二天,最下面那片黄叶的蔓延似乎停住了,焦褐的斑点没有继续扩大。第三天清晨,我去看的时候,发现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了一个极小的、米粒大小的绿芽。
很嫩,很弱,但确实是新芽。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蒲青谷来了。
他来得比说好的时间早,脚步有些急。进院时,额头上还有汗。
看见石桌上的花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弯腰,凑近,眼镜几乎贴到叶片上。
看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陈实从厨房窗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言若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蒲青谷直起身。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掩饰什么。
擦完,重新戴上。
又看了花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我。
那张总是板着的、带着挑剔和疏离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里的固执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松动。
“……后生可畏。”
他声音很哑,四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顿了顿,他又问:“这土,有何讲究?”
我挠挠头。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能怎么说?说我觉得这株草“喜欢”和灵芷草待在一块儿?说我的手掌告诉我,那边的土“对劲”?
太玄乎了。
最后,我只能含糊地说:“就是……感觉它喜欢和那棵草待一块儿。”
我指了指墙角的灵芷草。
蒲青谷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又皱起来。
“伴生?”他喃喃道,“《本草纲目》有载,某些药材确需特定草木为伴,以调和药性,避忌相冲。但这星兰……古籍未提需伴生啊。”
他陷入沉思。
我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这种讨论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我能种活东西,但说不出一二三的道理。
蒲青谷想了半晌,摇摇头。
“不对。灵气复苏后,万物皆变。旧籍所载,未必适用于今。”他看向我,眼神认真起来,“时姑娘,你这种‘感觉’,可否再细致些?譬如,是土质不同?是水汽差异?还是……那灵芷草散发之物,对此株有益?”
我一愣。
他这是在……请教?
用这种认真的、探讨的语气?
“我也说不清。”我老实说,“就是碰它的时候,觉得它‘渴’,盆里的土‘堵’。灵芷草旁边的土,感觉……‘顺’一点。”
蒲青谷眼睛亮了。
“望闻问切!”他猛地一拍手,“老夫糊涂了!诊人如此,诊草木亦当如此!‘渴’为津亏,‘堵’为气滞……‘顺’则为气血调和!”
他越说越激动,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以往只知按古法照料,却未细察其当下之‘症候’。灵气浸染,天地之气已变,草木所需,自然不同。一味墨守成规,岂非刻舟求剑?”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
“时姑娘,你这‘感觉’,看似无凭,实乃最直接的‘诊察’!比任何古籍记载都真切!”
我蹲下来,盯着那株星兰。覆了灵芷草旁边的土之后,它似乎没什么变化。我又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看了看根部。根须有些发褐,但还没有完全坏死。我抬头对蒲青谷说:“这土太板结了,根闷得慌。先换点透气的土试试。”蒲青谷没说话,只是看着。
我重新把土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先放这儿吧,三天后您再来看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