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带着整个胸腔都泛起一阵阵冰冷的抽痛。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院子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隔绝。
内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像三座沉默的孤岛。
她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机“啪”地一声平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开会。”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瞬间钉入了这死寂的空气里。
沈辞和陈菲的脸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沈辞那边的背景是他那间乱得像被设计师之神轰炸过的画室,他眉心紧锁,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而陈菲则明显是在一个设备精良的家庭办公室,背景是一整面墙的数据监控屏,绿色的数字和曲线无声地跳动着,她穿着一身丝质睡袍,但眼神却比白天在办公室时还要锐利三分。
“半夜三更玩紧急集合,郭总,我的时间很贵。”陈菲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资本家特有的、被扰乱了作息的不悦。
郭漫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直接将刘工发来的那条短信截图,群发给了二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张脸,看着他们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凝重的表情变化。
尤其是陈菲,当她看清“环境勘测报告”和“命根子”这几个字时,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骇然。
“疯了,他这是疯了!”陈菲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无半点慵懒,取而代ăpadă的是一种夹杂着愤怒与恐惧的尖锐,“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在犯罪!不,比犯罪还严重!”
郭漫看着她过激的反应,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
陈菲害怕,就对了。
一个只认回报率的商人,最怕的就是无法估量的风险。
“报警吧。”陈菲揉着眉心,似乎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揉出去,“这种事,让警察和国安去处理,我们没必要沾手。”
“然后呢?”郭漫冷冷地反问,“我们有什么证据?一条匿名短信?还是我基于这条短信的个人推测?魏江会反咬我们一口商业诽谤,把他自己包装成被前妻疯狂报复的受害者。到时候,我们不仅扳不倒他,还会惹一身骚,舆论会把我们活活淹死。而他,会趁着这个空档,以更快的速度完成交易,拿着钱远走高飞。”
屏幕那头的沈辞,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将嘴里的烟取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气。
“她说的对。没有抓到现行,我们就是‘狼来了’的小孩。魏江现在是困兽,他干得出这种事。”
陈菲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屏幕上,她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昂贵的丝质睡袍下摆在空中划出焦躁的弧线。
“郭漫,这事的风险级别变了。”她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郭漫,仿佛要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看穿她的内心,“如果只是你们两口子……不,你们两家公司的恩怨,我站在你这边,因为你有更高的回报率。但现在,这可能牵扯到跨国工业间谍案,对方是樱一酒造,背后是整个东瀛的财团势力。一旦处理不好,我们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你确定要插手吗?”
这几乎是最后的通牒,也是一种自保的切割。
陈菲在问郭漫,也在问自己,为了一个“未来酒业巨头的入场券”,是否值得冒这种可能粉身碎骨的风险。
内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像是在为某个重大的决定进行倒数。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
深夜的凉风裹挟着院中老桂树清冽的香气涌了进来,让她滚烫发胀的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能想象出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埋藏着常安老窖百年根基的土地,也正笼罩在这片黑暗之下。
那里,有她祖辈的心血,有她父亲的坚守,也有她自己童年时奔跑的记忆。
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燃起两簇决绝的火焰。
“我必须插手。”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水浇筑而成。
“陈菲,你听好。我不是在帮常安集团,那艘破船沉了都跟我没关系。我是在维护这个行业的底线。”郭漫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神情各异的两个人,“今天他能卖常安的风土,明天就有人敢卖茅台镇的微生物,后天是不是连五粮液的窖泥配方都能挂在暗网上拍卖?我们做的是传承的生意,根要是烂了,大家都别玩了。”
这番话,彻底超出了商业利益的范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菲的心上。
陈菲愣住了,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明明身形单薄,此刻却散发出千钧之重的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郭漫。
她以为郭漫是个精明的复仇者,却没想过,在她的骨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份近乎天真的“道义”。
“所以,我们不阻止他卖。”郭漫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把淬了毒的弯刀,“我们帮他卖,帮他抬高‘风险’这个价码。”
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指令。
郭漫的目光转向他:“沈辞,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人脉,尤其是你在海外设计圈和那些品酒师朋友里的关系网,在最短的时间内,向他们精准地泄露一个‘内幕消息’。”
“消息内容是什么?”沈辞的嘴角也咧开了,露出一个近乎于残忍的笑容,仿佛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太懂郭漫了,这种釜底抽薪的阳谋,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艺术品。
郭漫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脑中盘算好的计划缓缓道出:
“就说,郭玉春酒业,也就是我,即将与常安集团达成历史性和解。”
此话一出,连沈辞都愣了一下,更别提陈菲,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方将摒弃前嫌,共同成立一个名为‘中华风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项目,致力于保护和研究国内特色产区的酿造环境基因。最重要的一点,”郭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项目,已经获得了国家非遗保护专项基金的初步意向支持。”
“国家……基金?”陈菲倒吸一口凉气,她瞬间明白了这步棋的歹毒之处。
“对。”郭漫的眼神里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记住,要让这个消息看起来像是从我们内部,因为太过兴奋和激动,不小心泄露出去的。要真假参半,要语焉不详,要充满想象空间。让那些老外去猜,去打听,让他们觉得,他们想买的东西,马上就要变成烫手的‘国有资产’了。”
沈辞“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兴奋地站了起来:“我懂了!诛心!你这是要让买家自己吓死自己!商业交易,他们不怕价高,就怕沾上政治风险,尤其还是中国政府背书的项目。这招太绝了!”
郭漫的计划,就像一个精密的陷阱。
它不阻止交易,反而给交易的“货物”贴上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写着“危险品”的标签。
买家加藤贤二想买的是一份绝密的商业数据,可现在,这份数据突然有可能变成一个国家级文化保护项目的一部分。
继续买?
万一消息是真的,就不是商业间谍行为那么简单了,那是直接跟一个国家的主权意志对着干,樱一酒造但凡还有点脑子,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这种后果。
两天后。东京,樱一酒造总部顶层。
加藤贤二正端坐在一尘不染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矮几上,一套名贵的茶具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刚刚结束与魏江的通话,双方已经就数据交割的方式和最终价格达成了初步共识,只差最后的签字确认。
他的心情很不错,甚至有闲情逸致为自己点上一炉沉水香。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封标着“最高紧急”的红色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集团情报分析部。
加藤贤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走到电脑前,点开了邮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邮件内容是一份综合情报简报,信息来源混杂,有欧洲知名设计博客的专栏文章,有北美顶级品酒师的社交媒体动态,甚至还有几张据说是从郭玉春酒业内部流出的会议PPT抓拍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中华风土”“国家基金”几个汉字却清晰可见。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常安集团的那份环境数据,即将被“收编”。
加藤贤二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国家非遗保护专项基金”这几个字上,仿佛那不是一行字,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抓起加密手机,飞快地给魏江发去一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交易暂缓。风险评估需要更新,我们需要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