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的揉面声还在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阳光挪了位置,把西墙的影子拉长了。陈实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面团在他手里被摔打得越来越光。
他没再问。
我也没再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像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旧。
开荒,浇水,除草,喂鸡。石磊把水沟彻底清通了,还在篱笆几个薄弱的地方加了木桩。何秀芹带着苗小花,把院子里散落的碎砖烂瓦都归置到角落,空出更多能走的地方。
言若还是老样子。
不,也不太一样。
他比以前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躲着人的安静,是另一种。好几次,我看见他蹲在院子西南角,那里墙根下有一窝蚂蚁,黑压压地来来回回。他就盯着看,一看能看小半个时辰,眼神直勾勾的,嘴唇偶尔会动,没声音。
有时候是对着蚂蚁。
有时候是对着停在篱笆上的蜻蜓,或者菜叶上爬的瓢虫。
陈实也注意到了。
有天吃午饭,他端着碗,朝言若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那孩子,是不是魔怔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
“可能吧。”
“要不要问问?”
“问啥?”我夹了块馒头,“问他跟蚂蚁聊得咋样?”
陈实被噎了一下。
他摇摇头,继续吃饭。
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散。
我也担心。
不是担心他魔怔,是担心他那种状态——太紧绷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稍微碰一下,可能就断了。
又过了两天。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一抹暗红。我蹲在菜畦边,检查那几株新移栽的薄荷。叶子有点蔫,得再多浇点水。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
言若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言?”
他没应。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停住。
然后,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袖子。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怎么了?”我把声音放得很平,怕吓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出来。
我耐心等着。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池塘传来的蛙鸣,一声,两声。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翅膀擦过耳朵。
“……外面。”
“嗯?”
“……林子边。”他抬起头,眼睛从头发缝隙里看我,里面全是慌乱,“有……不好的‘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拼命找词。
“很多……躁动。”
他说完这几个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我看着他。
脑子里飞快地转。
林子边?指的是院子后面那片杂树林?还是更远的山脚?
不好的感觉?
躁动?
我想起他盯着蚂蚁和飞虫的样子。
“是虫子告诉你的?”我问。
他猛地点头,又迅速摇头,急得语无伦次:“不是告诉……是它们……它们自己也……怕。乱跑,不敢回窝,往……往深处钻。鸟也是,叫的声音……不对。”
他越说越急,脸更红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别急。”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来。
眼睛还是慌的。
“我……说不清。”他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就是……很不好。像……像要出事。”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愣住,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谢谢你,小言。”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个信息很重要。”
他眼睛眨了眨,里面的慌乱慢慢退下去一点,换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信我?”
“信啊。”我转身,蹲回去继续看薄荷,“你天天跟它们打交道,你比我们谁都清楚它们啥样。它们不对劲,肯定有原因。”
身后没了声音。
我回头。
言若还站在原地,手指松开了衣角,垂在身侧。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很轻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了。
声音比平时轻。
我蹲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不好的感觉。
躁动。
虫子不敢回窝,鸟儿叫声异常。
这些细节,和之前言若感知到的“蚂蚁加紧储粮”、“土里虫子往深处钻”对上了。不是偶然。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或者在酝酿。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子中央。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片暗蓝。院子里的轮廓开始模糊,菜畦、篱笆、鸡窝,都成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陈实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盆脏水,准备泼到菜地边。
“陈叔。”我叫住他。
“诶?”
“晚上别睡太死。”我说,“警醒点。”
陈实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一些。
“咋……咋了?”
“没事。”我语气尽量轻松,“就是觉得,最近晚上风大,怕有啥野猫野狗扒拉篱笆。”
陈实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但他没多问。
“成,我晓得了。”
他泼了水,端着空盆回去了。
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篱笆是加固了,但毕竟只是竹子和木头编的,防防人还行,真要遇上力气大的东西,估计扛不住。鸡窝更不用说,几块木板钉的,来福都能撞开。
预警。
得有点预警。
我走到后院那片还没清理的荒地边。这里杂草丛生,半人高,里面藏着不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拨开草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
有些草,我认识。
比如那种叶子边缘带细锯齿的,掐断了会流出乳白色汁液,沾到皮肤上又痒又刺。还有一种,开极小极小的黄花,凑近了闻,有股类似樟脑的、呛鼻子的味道。
我以前嫌它们碍事,总想拔干净。
现在,或许有点用。
我回屋拿了把剪刀,一个小竹篮,又点了盏防风煤油灯拎着。灯罩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
我在荒地里穿梭,专挑那些带刺激性气味或者汁液恼人的野草,小心地剪下它们的种子荚,或者连根挖起一些。
有些种子已经成熟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我尽量多收集了一些。
忙活了大概一个时辰,竹篮里装了小半篮各种各样的草籽、草根,还有几把气味冲鼻的草籽。
忙活了快一个时辰,竹篮里堆了满满一捧乱七八糟的草籽、干荚和碎叶。
混合在一起,味道更冲了。
我提着篮子,回到前院。
陈实和石磊他们都睡下了,屋里黑着灯。只有言若那间小屋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可能是他点着那盏小油灯。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篱笆边。
从大门开始,沿着篱笆外围,隔几步,就撒一小撮混合好的草籽。主要撒在那些容易被踩踏、或者可能被扒开的位置——篱笆门的转轴处,几根加固木桩的根部,篱笆和地面间隙大的地方。
草籽很轻,撒在泥土和落叶上,几乎看不出。
但我知道,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不小心踩上去,碾碎了那些干枯的荚壳和叶子,里面混合的刺激性汁液和气味就会释放出来。
不伤人。
但足够让人,或者动物,察觉不对劲。
也能给我们提个醒。
撒完一圈,篮子差不多空了。
我把最后一点草籽,撒在了鸡窝门口和来福常趴的窝边。
做完这些,我直起腰。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很亮。
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还在。
但至少,做了点准备。
我把空篮子放回杂物间,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
煤油灯吹灭。
躺下。
黑暗里,耳朵变得格外灵敏。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一声狗吠。
还有……极远处,似乎真的有某种沉闷的、低低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拖过地面,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粗重地喘息。
太远了。
听不真切。
也可能只是风声。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言若似乎放松了一点。他不再整天蹲在墙角发呆,开始像以前一样,帮忙喂鸡,收拾菜畦里的杂草。只是偶尔,他会突然停下动作,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眉头会微微皱起来。
但没再主动跟我说什么。
第三天下午,石磊从镇上回来。
他手里拎着个空麻袋,脸色不太好看。何秀芹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他,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咋了?没换到盐?”
石磊摇摇头,把麻袋扔在屋檐下。
“换到了。”他声音有点沉,“就是……听到个事儿。”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啥事儿?”
石磊搓了搓脸,在门槛上坐下。
“镇子西头,老赵家,你们知道吧?养了七八头羊那个。”
何秀芹点头:“知道,咋了?”
“昨儿夜里,”石磊压低声音,“他家的羊,被拖走了三头。”
院子里静了一下。
“拖走了?”陈实擦着手走出来,“谁拖的?偷羊的?”
“不像人干的。”石磊摇头,“老赵早上起来,羊圈门好好的,锁也没坏。圈里就剩一滩血,还有……爪印。”
“爪印?”我放下手里的水瓢。
“嗯。”石磊比划了一下,“老大,这么宽。”他张开手掌,又觉得不够,两只手并在一起比划,“得有这么大。深,陷进泥地里快一寸。不是狗,狗没这么大爪子。也不是野猪,野猪蹄子不是那样的。”
他描述得有点乱。
但意思很明白。
不是寻常野兽。
“羊呢?找到没?”何秀芹问。
“找到个屁。”石磊啐了一口,“顺着血迹和爪印追出去一段,进了后面林子,就没了。地上只剩点碎毛和血点子。老赵吓得够呛,现在正找人,想凑钱把剩下几头羊赶紧卖了,或者宰了。”
陈实脸色发白。
“这……这啥东西啊?以前没听说过。”
“谁知道。”石磊叹气,“这世道,啥怪事出不来。”
他们还在议论。
我转过头。
言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自己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捏得发白。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很小声地,用几乎只有口型的声音说:
“……就是那种‘感觉’。”
我走过去。
他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没躲。
我伸手,摸了摸他有点扎手的头发。
“嗯。”我说,“知道了。”
他没说话,低下头。
我收回手,转身往后院走。
穿过菜畦,走过鸡窝,一直走到那片荒地的边缘。杂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再往前,就是杂树林,黑压压的,看不真切。
我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种熟悉的、微微发热的细微感觉,又浮现出来。
不是针对某株具体的植物。
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提示。
来自脚下这片土地,来自那些深深扎进泥土里的根系网络。它们感知到了不安,传递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土地状态:轻微扰动。周边生态出现异常捕食者活动迹象。】
【建议:加强领地边界标识与防护。可考虑培育具有警示或驱离效果的伴生植物。】
伴生植物。
我睁开眼。
看向面前这片半人高的、藏着无数未知的荒地。
清理它的事,不能再拖了。
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