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哗啦啦,砸得屋顶一阵乱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窗外漆黑一片。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回白天那些画面。秦守正量地的皮尺,崔文远手里嗡嗡响的仪器,还有那株辣椒被掐走一小块时,指尖传来的、针扎似的灼热。
短板。
风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
天快亮时,雨才渐渐歇了。
空气里一股子湿泥和青草混着的味儿,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我爬起来,扒在窗边往外看。
院子被雨洗过一遍,菜叶子绿得发亮,水珠沿着叶尖往下滴,吧嗒,吧嗒。那株被取了样的辣椒,蔫头耷脑地杵在那儿,颜色还是灰扑扑的,没缓过来。
我盯了它几秒,转身去厨房。
陈实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大锅里水汽蒸腾,笼屉叠得老高,面香味混着柴火气,暖暖地漫开。他听见动静,回头冲我咧嘴笑:“起了?馒头快好了,今儿个多蒸了两屉,照你说的。”
“嗯。”
我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得人一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点。
石磊和何秀芹也起来了,正拿着锄头在院角清理排水沟。雨下得急,沟里堵了些烂叶子和泥,得赶紧疏通,不然菜畦要淹。苗小花蹲在屋檐下,用小树枝拨弄地上爬的蜗牛,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言若的房门还关着。
来福趴在门槛边,耳朵竖着,听见我脚步声,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两下。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锄头挖进湿泥的闷响,馒头出锅时笼屉碰撞的哐当,还有苗小花咯咯的笑。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有把尺子,已经量过了这里。刻度刻下了,就擦不掉。
我拿了俩刚出锅的馒头,烫得左手倒右手,走到屋檐下蹲着,慢慢啃。
馒头暄软,带着麦子天然的甜。
陈实的手艺是没得挑。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低吼。
不是镇上常见的那种破三轮或者小面包的动静,是种更沉、更稳,带着股劲儿的嗡鸣。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篱笆门外。
来福腾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石磊停了手里的活,锄头拄在地上,望过去。
何秀芹一把将苗小花拉到了身后。
连言若那扇一直关着的房门,也悄没声地开了条缝。
我也抬头看过去。
篱笆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但掩不住那股子精悍的线条。车门打开,先伸出来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鞋面锃亮,没沾半点泥污。
然后,人下来了。
是个女人。
看着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剪裁极合身的浅灰色套装,衬得身段玲珑。长发在脑后挽成个一丝不乱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弧度完美,亲切,又挑不出错。
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陌生外文logo的纸袋,看起来挺沉。
她站在车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掠过菜畦,掠过鸡窝,掠过低矮的屋舍,最后落在我身上。
然后,笑容加深了些。
“请问,是时栀时小姐吗?”
声音也好听,清亮,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我是。”
“您好您好,”她迈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居然走得稳稳当当,“冒昧打扰了。我叫陆蔓,‘凌霄商会’的理事。早就听说青禾镇这边有位时小姐,种的菜很有些特别,一直想过来拜访学习,今天总算得空。”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近前。
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香水味,不呛人,有点像雪松混着柑橘,清冽里透点暖。
她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姿态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带点水果来串门:“一点小心意,外面现在不太好弄到的营养剂和基础药品,还有几包种子,听说时小姐喜欢琢磨这个,就带了些过来,不知道合不合用。”
我看了眼那纸袋。
包装精致,封口严实。
东西 probably 不便宜。
我没接,只侧了侧身:“进来坐吧。院里脏,屋里窄。”
“哎,好,谢谢。”陆蔓从善如流,跟着我往屋里走,脚步轻快。
经过那畦辣椒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那株颜色黯淡的辣椒上停留了半秒。
很短。
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屋里确实窄。
就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窗台上堆着些杂物,还有我那本用来乱涂乱画的“种菜心得”笔记本。
我给她拉了条凳子:“坐。”
又转向厨房:“陈叔,泡杯薄荷茶。”
“不用麻烦……”陆蔓客气道。
“不麻烦,自己晒的。”我已经在对面坐下,从桌角的铁罐里捏了撮晒干的薄荷叶,放进搪瓷杯里。陈实提了热水壶过来,滚水冲下去,清冽的香气立刻溢了出来。
陆蔓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头嗅了嗅。
“真香。”她赞叹,语气真诚,“现在外面,想喝口这么纯粹的植物茶,可不容易了。”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时小姐这儿,真是个好地方。清净,踏实,一看就是用心经营了的。”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她也没绕太久弯子。
“实不相瞒,时小姐,我这次来,除了拜访,确实也是带着商会的一点合作意向。”她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我们‘凌霄商会’呢,主要业务就是整合、流通一些新时代下的特殊资源。信息,渠道,物资,包括……一些具有独特价值的产出。”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她就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关注到时小姐这里出产的作物,嗯,很特别。经过一些初步的了解,我们认为,这些作物具有很高的开发潜力和市场价值。”
“市场价值?”我重复了一遍。
“对。”陆蔓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比如说,那种具有安抚宁神效果的……是叫‘灵芷草’吧?现在外面,灵力紊乱、精神焦虑是普遍问题,安全有效的安抚剂,是绝对的硬通货。还有那种辣椒,”她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窗外,“富含稳定火属性灵力的天然作物,应用场景就更多了,能源补充、材料处理、甚至某些特定领域的防御……”
她侃侃而谈,列举着种种可能。
听起来,我那几垄菜,简直能拯救世界。
“所以,我们商会的想法是,”陆蔓终于切入核心,“希望能和时小姐建立独家代理合作。由我们负责您这里所有特殊作物的收购、包装、销售和渠道拓展。您只需要安心种植,保证产出和基本品质,其他的,市场、定价、运输、售后,全部由我们负责。”
她停下来,又喝了口茶,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抛出了条件。
“合作条件方面,我们可以提供几种方案。最基础的是保底收购,我们按略高于市面同等灵力资源的价格,包销您所有的合格产出。更优的选择是分成合作,您以技术入股,我们负责所有前期投入和运营,最终利润,我们可以谈一个非常公平的比例,比如……四六?您六,我们四。”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外,作为独家合作伙伴,我们可以优先、并且以优惠价格,向您供应您需要的任何物资。种子,肥料,工具,甚至是……一些防护性的装备,或者信息。”她意有所指地补充,“时小姐这里位置清静,但毕竟独门独户,多点保障,总是好的。”
“而且,”她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更从容了,“一旦建立合作,您和您这里,就会纳入我们商会的保护网络。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过于频繁的‘物资普查’或者‘技术评估’,我们都可以帮忙协调、缓冲。让您能更专注于种植本身。”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资源,保护。
她全都能给。
条件听起来,丰厚得不像话。
我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薄荷叶。
翠绿的叶子,在浅黄的水里慢慢舒展。
陈实不知何时蹭到了厨房门口,竖着耳朵听,脸上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石磊和何秀芹在院里,动作都慢了,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
言若的门缝,好像又开大了一点。
陆蔓也不催,耐心地等着。
手指轻轻转动着左手小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黑铁戒指。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移开,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窗台上那本破笔记本,最后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深处,有种猎人看到珍贵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克制的笃定。
我端起杯子,慢吞吞喝了一口茶。
薄荷的清凉从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躁。
放下杯子,我抬眼,看向陆蔓。
她立刻回以更完美的微笑。
“陆小姐,”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我这儿,就是种点自己吃的菜。”
陆蔓笑容不变:“当然,自给自足是根本。”
“多了呢,就分分邻居。”我继续说,“像前阵子,隔壁孩子病了,给揪了把草。镇上药铺的蒲老先生过来看,也送了点。”
“时小姐心善。”陆蔓点头,语气赞赏。
“所以,”我顿了顿,看着她,“没想着卖。”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鸡咯咯叫的声音。
陆蔓脸上的笑容,一丝没减。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温度几不可察地降了一点。
她没立刻反驳,也没流露出失望,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时小姐是……对合作条件还有什么顾虑吗?我们可以再谈。或者,您更倾向于其他合作模式?技术授权?联合研发?我们都可以商量。”
她的话依旧滴水不漏,把拒绝轻巧地推回来,当成谈判的筹码。
“不是条件的问题。”我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桌面上的一道木纹,“就是没想过要卖。菜种出来,是吃的,是用的,不是拿去换东西的。”
我抬起眼,看着她:“陆小姐,你说那些市场、价值,我听着挺远。我就知道,地翻了,种子撒下去,浇水,除草,等着它长出来。长了,收了,人吃了不饿,用了舒坦,就行。别的,没想过。”
这话说得有点愣,甚至有点蠢。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陆蔓沉默了几秒。
她手指转戒指的动作停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有点不同,少了点职业化的完美,多了点……玩味?
“时小姐说笑了,”她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清晰了起来,“这可不是普通的菜。您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您手里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没再继续施压,而是优雅地站起身,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象牙白的底,烫金的字,边缘锋利。
“凌霄商会,陆蔓。”下面是一串通讯码,没有地址。
她把名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合作的事,您再考虑考虑。不急。”她说着,拎起自己带来的那两个纸袋,放在名片旁边,“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者改变了想法,随时联系我。”
她冲我点点头,又对厨房门口的陈实礼貌地笑了笑,转身朝外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
节奏稳定,丝毫不乱。
我坐着没动。
看着她走出屋门,走过院子,石磊和何秀芹下意识让开点路。
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深灰色的越野车发动,掉头,沿着泥泞的土路,稳稳地开远了。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院子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才倏地松了下来。
陈实蹭了过来,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和两个精致的纸袋,搓了搓手,脸上表情复杂。
“老板……”他欲言又止。
“嗯?”
“那……那些条件,”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听着……听着可真好啊。保底收购,分成,还有那些物资……”
他是饿过,慌过,知道缺东西的滋味。
那些条件,对他有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我没说话,伸手拿过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摸着有点凸起,凉凉的。
我看了两眼,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那本用来乱记“种菜心得”的旧笔记本,随手把名片夹了进去。
合上本子,扔回窗台杂物堆里。
然后我走回桌边,打开陆蔓留下的纸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我没见过的包装,营养剂是淡蓝色的胶状管,药品盒上印着复杂的分子式。另一个袋子里是几小包种子,包装上写着外文,不认识。
我拿出一管营养剂,掂了掂。
又放了回去。
“陈叔,”我转头看他,“中午吃啥?”
陈实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这个:“啊?……哦,馒头,还有昨儿剩的炖菜,我再炒个土豆丝?”
“行。”
我拎起那两个纸袋,走到厨房角落,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放在一起。
陈实跟在我身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老板,咱……真不卖啊?”
他眼里有担忧,有不舍,更多的是不解。
我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
雨后的阳光破开云层,斜斜照下来,把湿漉漉的菜叶子照得发亮。几只鸡在篱笆边啄食草籽,来福趴回门槛边,眯着眼打盹。石磊和何秀芹又开始埋头清理水沟,苗小花又去玩她的蜗牛了。言若的房门,不知何时又轻轻关严了。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慢吞吞的,有点乱,但生机勃勃。
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
“卖了,咱们吃啥?”
陈实怔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院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从面盆里扯出一块醒好的面团,用力揉了起来。
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厨房里,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