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鸣声在傍晚的风里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线,勒在神经上。
我没说什么,只是让大家都散了,该干嘛干嘛。
该吃饭吃饭,该喂鸡喂鸡。
石磊还想问,被何秀芹扯了扯袖子,拉走了。陈实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低头回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动静比平时轻了许多。言若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镇子那头。
来福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喉咙里咕噜着,最后趴在我鞋面上,不动了。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微弱的引擎声彻底被风声盖过去,才转身进屋。
太阳穴还在跳着疼。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篱笆外面就站着人了。
不是林渡,也不是崔文远。
是三个生面孔。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不新的夹克,站得笔直,像棵移动的电线杆。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鬓角有点白,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在清点仓库里的物资。他左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右手垂着,虎口那里有一层厚厚的、颜色略深的茧。
他旁边跟着个稍微年轻点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小巧的、嘀嗒轻响的银色仪器,眼神躲闪,不太敢正眼看人,只盯着仪器屏幕和脚下的地。
最后面那个,倒是熟脸——老李,镇上原先管水电的,现在好像也在应急管理局挂了个名。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奈。
“时家闺女,起了啊?”老李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这位是县里来的秦主任,这位是崔……崔技术员。来进行……呃,物资普查,顺带看看民情。”
秦主任。
我脑子里闪过林渡提过的那个名字。
秦守正。
他目光已经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院子里。从刚刚冒出绿意的菜畦,到角落里的辣椒丛,再到井台边晾晒的草药,最后扫过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的陈实、石磊,还有窗户后面一闪而过的、属于言若的半张苍白的脸。
他的视线停留时间都很短,但每个地方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遍。
“打扰了。”秦守正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什么起伏,“例行工作。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他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脚步间距几乎一样。
崔文远赶紧跟上,手里的仪器嘀嗒声变得稍微密集了一点。老李赔着笑,也跟了进来,顺手把篱笆门虚掩上。
陈实端了碗水出来,手有点抖。
“领导,喝、喝水……”
秦守正看了一眼那粗瓷碗,摇摇头。“不用,谢谢。”
他径直走到辣椒垄边,蹲下身。
没碰植株,只是仔细看着叶片、土壤,甚至捏起一点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灌溉水源是哪里的?”他头也不抬地问。
“下雨接的雨水,还有院里那口井。”我答。
“井水检测过吗?矿物质含量,微生物指标,有没有异常灵力残留?”
“没检测过。”我说,“祖辈都这么喝,没出过事。”
秦守正没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崔文远立刻在平板上记着什么。
“这些辣椒,”秦守正指了指那几株颜色格外深紫的植株,“种植间距是多少?”
“没量过。”我老实说,“随手点的籽,长出来就这样了。”
“随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不出情绪,“单位面积产出估算过吗?单株结果量,平均果重,灵力富集波动范围?”
我沉默了一下。
“没算过。”我说,“够吃就行。”
秦守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责备,也没什么惊讶,就是一种纯粹的、记录事实的眼神。好像我回答“没算过”和回答“精确到克”对他来说没区别,都是需要录入评估报告的数据点。
他走向旁边新开垦出来的那片地。
石磊和何秀芹正在那里翻土,动作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变得僵硬。石磊拄着铁锹,背挺得直直的,何秀芹抓着耙子,手指捏得发白。
“这块地,之前是荒地?”秦守正问。
“是。”石磊闷声答。
“开垦用了多久?投入多少人力?预计种植什么?生长周期多长?预期亩产多少?”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石磊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脸涨得有点红。
何秀芹小声接话:“开了……四五天吧。就我跟我家男人,还有陈师傅偶尔搭把手。种点红薯、土豆,顶饿的。啥时候长好……得看老天爷。亩产……咱庄稼人,哪算那么细,够一家人嚼用就行。”
秦守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文远手里的仪器对着新翻的土壤扫描,嘀嗒声又响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看读数,眉头微微皱起,凑到秦守正耳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秦守正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根据初步观察和现有数据,”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你这里种植的作物,尤其是这几株辣椒,表现出明显的异常灵力富集现象,单位面积灵力浓度波动值,超过县里备案的‘标准灵田’平均值的三点七到八点二倍,具体倍数需进一步采样分析。”
他顿了顿。
“而你的种植方式,缺乏系统性规划,管理粗放,抗风险能力存疑。新开垦土地投入产出比目前无法计算,但根据土壤基础灵力读数推断,短期内难以形成稳定产出。”
他每说一句,陈实的脸色就白一分。
石磊的呼吸粗重起来。
何秀芹把苗小花往身后藏了藏。
言若的窗户后面,那双眼睛缩了回去,彻底看不见了。
只有来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被我轻轻用脚尖碰了一下,才不甘愿地趴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秦守正。
“所以呢?”我问。
声音还算平稳。
秦守正看着我,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类似于探究的东西。
“所以,从资源管理和风险控制角度,你这里的模式,存在效率低下和不确定性高的双重问题。”他说,“当然,目前只是观察阶段。我们需要更全面的数据,包括作物样本、土壤深层样本、以及详细的种植记录——如果你有的话。”
他朝崔文远示意了一下。
崔文远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几个特制的密封袋和容器,还有一套取土样的工具。
“配合一下。”秦守正说,不是商量,是告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陈实和石磊。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边沾上的一点泥,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薄荷叶。叶子被捻碎了,清凉辛辣的气味丝丝缕缕钻出来,让我胀痛的太阳穴稍微松快了一丁点。
“样本可以给。”我说,“土随便取。记录没有,我种地不记那个。”
秦守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崔文远开始动作。他取土样的动作很专业,分层取,每层装入不同的袋子标记。然后他走向辣椒丛,犹豫了一下,看向秦守正。
秦守正的目光落在那株颜色最深的辣椒上。
那株辣椒,就是上次喷火吓跑不速之客的那棵。经过这些天,颜色更深了,近乎黑紫,在清晨的光线下,表面像是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暗光。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高了一点点。
“这株,”秦守正指了指,“果实样本。”
他看向我。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叶子,崔文远手里仪器偶尔的嘀嗒,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陈实紧张地搓着手,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圈。石磊把铁锹握得更紧了,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何秀芹捂着苗小花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这边。
窗户后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走过去,站在那株辣椒前。
它长得很好,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果实坠着,一共结了七颗,颗颗饱满深紫。
我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最近那颗辣椒的蒂柄时,微微顿了一下。
一种很模糊的、细微的“联系”感,顺着指尖传来。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就是一种感觉,像是这株植物知道我要做什么,有一点点本能的“紧张”?
荒谬。
我定了定神,捏住蒂柄,轻轻一掐。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辣椒落入我掌心。
几乎就在同时,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清晰的麻意,像被静电轻轻打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点灼烧感的气流,顺着指尖皮肤,倏地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很短暂,短暂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低头看时,掌心那颗深紫色的辣椒,色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不是光线变化,就是它本身那种流动的、饱满的紫黑色光泽,像是被抽走了一点,变得有些“干”。
而它依附的那整株辣椒,顶端最嫩的几片叶子,几不可察地卷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两秒。
秦守正的目光,一直精准地落在我手上,落在那颗辣椒上,落在那株母株上。
他看见了。
崔文远也看见了,他手里的仪器嘀嗒声猛地急促了一串,又迅速平息。
老李眨眨眼,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秦守正走上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质感的方形盒子。打开,里面是柔软的防震衬垫。他接过我手里的辣椒,小心地放进去,合上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随即熄灭。
“特制样本容器,隔绝内外灵力交换,保持样本活性。”他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探究消失了,重新变成那种冷静的、评估的、下结论般的目光。
“个体力量,过度依附于特定植株。”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植株受损或样本被剥离,会直接反馈到个体,甚至可能影响植株后续状态。这,就是缺乏系统规范、依赖不可控自然变异的最大短板,也是潜在的风险源头。”
他把样本盒递给崔文远,后者小心地收进箱子。
“今天的走访就到这里。感谢配合。”秦守正朝我点了点头,又对老李示意了一下,转身就朝篱笆门走去。
脚步依旧稳定,间距一致。
崔文远赶紧收拾好东西,小步跟上。
老李冲我们尴尬地笑了笑,也追了出去。
篱笆门被轻轻带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吹动辣椒丛的叶子。那株刚刚被摘了果的辣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颜色似乎比旁边几株更暗淡一些,不那么显眼了。
我站在原地,摊开手掌。
指尖那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灼热感。不疼,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走了一点,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发烫的印记。
陈实慢慢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石磊把铁锹重重杵在地上,喘了口粗气。
何秀芹松开了捂着苗小花眼睛的手,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妈,那些叔叔走了吗?”
“走了。”何秀芹声音有点哑。
言若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他躲在门后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辣椒丛,又缩了回去。
来福站起来,蹭了蹭我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我收回手,握了握拳。
指尖那点灼热感,慢慢消散在掌心的温度里。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柄冰冷的标尺,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刻度。
秦守正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短板。
风险。
需要规范的原因。
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陈叔,”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中午……多蒸点馒头吧。”
陈实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好,好。”
“石大哥,何婶,”我转向他们,“地继续翻,雨前能翻多少是多少。红薯土豆的籽种,我屋里还有点,晚点拿给你们。”
石磊用力点头:“你放心!”
何秀芹也拉着苗小花,用力“嗯”了一声。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屋里走去。
路过那株辣椒时,脚步停了一下。
它静静立在那里,颜色黯淡,但根系还牢牢抓着泥土。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卷曲的嫩叶。
叶子颤了颤,慢慢舒展开一些。
我收回手,进了屋。
桌上还摊着昨天画到一半的、关于后院那块荒地怎么规划的草稿,线条歪歪扭扭。
我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