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下面,还有一层。”李锐指着图纸上模糊的区域,“当年建馆时,秦文远自己偷偷挖的,连学校都不知道。他死后,那地方就被封了,入口很隐蔽。”
我们从锅炉房的老路进去。白天的旧馆依然阴森,但至少看得清。古籍区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书散落满地,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清理痕迹。警察显然彻底搜查过这里。
按照图纸,我们在最里面的书架后面找到了暗门——已经打开了,显然是警察干的。我们下到地下室,那间手术室还在,但床和器械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地上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和几摊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入口在这儿。”李锐在墙边摸索,敲打,最后在一块松动的墙砖处停下。他用力一推,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道向下的狭窄楼梯。
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更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福尔马林,又像某种草药腐败的味道。楼梯很陡,我们用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往下走。
下面空间不大,更像一个储藏室。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箱子、仪器零件,还有几个大玻璃罐,里面泡着看不清是什么的标本,液体早已浑浊发黄。靠墙有张旧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硬壳笔记。
“就是这些!”李锐冲过去,拂去灰尘。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斑驳,但还能看清字迹:《秦文远实验手稿,第一卷》。
我们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解剖草图,字迹狂乱但清晰。翻到中间,我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意识载体之可能性研究”。
下面写道:
“……肉体终将腐朽,意识可否长存?余穷十年之功,得出一法:以特殊处理的兽皮为纸,以自身精血为墨,辅以秘传符咒,可将意识拓印于其上。如此,即便肉身湮灭,意识亦可依附于书册,借由阅读者之精神滋养,得以延续……”
“然此法有违天道,代价甚巨。拓印之时,需以活人之魂为引,且每代阅读者,皆需以自身气血供养,否则书册将反噬其主,夺其肉身,化为己用……”
“余大限将至,决意行此险招。成,则意识不朽,可窥永生之门;败,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余无悔。后世得此书者,若心智不坚,必为其所控,慎之,慎之。”
后面几页,详细记录了制作“意识载体”的方法,所需材料、符咒绘制、血祭仪式……触目惊心。最后一页,是秦文远潦草的绝笔:
“余将死,意识将入书。此书已成活物,有噬魂之能。唯一破解之法,在于‘核心符咒’——即余拓印意识时所用之原始符阵。此符阵藏于余之头骨内,以秘法封存。毁去头骨,符阵自消,书中意识亦将溃散。”
“然头骨藏于何处,余已无力明示。唯有一言:余一生执念,尽在最初之地。望后世有缘人,能了此孽障。”
手稿到此为止。
我和李锐面面相觑。
“所以那本书的核心,是秦文远的头骨?”李锐声音发干,“只要找到头骨毁掉,书就失效了?”
“可头骨在哪儿?‘最初之地’是哪儿?”
“秦文远最开始做实验的地方?”李锐猜测,“可能就是这间地下室?”
我们开始翻找。箱子、柜子、角落,甚至撬开地板。但除了灰尘和虫蛀的木屑,一无所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
“不行,天快黑了。”我看手机,已经下午五点多,“先回去,晚上还要去天台。”
“你还真要去?”李锐抓住我,“那明显是陷阱!那东西就是想引你过去!”
“可沈雨……”
“也许沈雨根本没事!它就是在吓唬你!”
我摇头:“我不敢赌。林薇已经死了,如果沈雨再出事……”我说不下去。
李锐沉默,最后叹气:“行,我陪你。但咱们得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那是本书,是鬼东西!”
“秦文远的手稿里,提到过几种克制‘邪物’的方法。”李锐快速翻动笔记,“你看这里——‘阴物畏阳,尤畏至阳之血。然寻常鸡犬之血无用,需以人心头精诚之念,佐以纯阳之物,方可伤之。’”
“说人话。”
“就是,信念坚定,再加点阳气重的东西,也许能对付它。”李锐想了想,“黑狗血?桃木?朱砂?”
“哪儿搞去?”
“我表哥信这个,家里肯定有。”李锐看看时间,“现在去拿还来得及。你先回宿舍休息,保存体力,晚上十一点,旧馆后门见。”
我回到宿舍,坐立不安。那页血书就放在桌上,像一只窥视的眼睛。我把它锁进抽屉,可总觉得它在里面盯着我。
晚上九点,沈雨的主治医生突然打来电话。
“宋杰同学吗?沈雨醒了,但她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说要见你。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我心头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有本书在追她。还一直喊林薇的名字。”医生声音很低,“我们给她打了镇静剂,但她坚持要见你。你看……”
“我马上来。”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赶到医院时,沈雨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眼神空洞。看见我,她猛地抬起头。
“宋杰……书……那本书来了……”
“在哪儿?”我环顾病房,一切正常。
“梦里。”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它在我梦里,一直追我,一直追……它说,我还欠它东西,它要来拿……”
“欠什么?”
“命。”沈雨眼泪掉下来,“薇薇用她的命换了我,但不够……那本书说,借命之术,一命抵一命只是基础。要想彻底活下来,还需要……还需要另一个契合者的魂魄,作为‘利息’。”
我后背发凉:“契合者……是谁?”
沈雨看着我,眼神充满悲哀:“是你,宋杰。你的生辰八字,和薇薇、和我,都契合。那本书从一开始,选中的就是你。薇薇她……她可能也是被利用的。那本书让她以为能救我,实际上,它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以林薇接近我,带我进旧馆,一切都是那本书设计好的?它先利用林薇的执念,让她施行换命之术,再用林薇的死刺激沈雨,最后以沈雨为饵,引我上钩?
一环扣一环。
“你不能去。”沈雨死死抓住我,“它今晚一定会来找你。你不能去旧馆!”
“可如果我不去,它可能会伤害你——”
“那就让它来!”沈雨突然激动起来,“我已经欠薇薇一条命了,不能再欠你的!宋杰,你走,离开这座城市,离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林薇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本书封面上蠕动的人形。逃?能逃到哪里去?那东西已经盯上我了,天涯海角,它都会找上门。
与其一辈子活在恐惧里,不如做个了断。
“沈雨,”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我会小心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林薇用命换来的,别浪费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病房。
十点四十,我到达旧馆后门。李锐已经等在那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搞到了。”他拍拍包,“黑狗血,桃木钉,朱砂粉,还有我奶奶求的护身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谢了。”我接过他递来的一小袋朱砂粉,揣进口袋。
“真要上去?”李锐看着黑漆漆的旧馆,“我觉得咱们应该报警。”
“报警说什么?有本成精的书要杀我?”我苦笑,“进去吧。子时快到了。”
我们再次进入旧馆。这一次,整栋楼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楼梯似乎比上次更长,更陡。每一步都踩在陈年的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到三楼时,我特意看了眼古籍区——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继续往上。四楼,五楼,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锈蚀的门轴在风里发出“嘎吱”轻响。
我推开门。
天台空旷,夜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倒悬的星海。而在天台中央,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