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正的办公室在县应急管理局三楼最东头。
窗明几净。
桌上除了电话、笔筒、一个深蓝色保温杯,就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墙上挂着区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着已知的异变点、资源采集区和临时安置区。
他坐在椅子里,背挺得笔直。
手里拿着的,正是林渡和崔文远联合提交的那份《关于青禾镇时姓农户非典型灵植种植点初步观察评估报告》。
报告不厚,拢共七页纸。
但秦守正已经看了二十分钟。
眉头从第三页开始,就没松开过。
“数据缺失严重……”他低声念了一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生长周期记录不完整,灵力波动曲线图……灵力读数曲线跟疯了似的,上蹿下跳,毫无规律。
后面是人员构成分析。
“主要人员:时栀(女,18岁,未评级,疑似具备特殊种植相关天赋或隐性异能)。”
“辅助人员:陈实(男,35岁,F级‘精准控温’,原厨师)。”
“关联人员:石磊(男,48岁,未评级,普通农户)、何秀芹(女,46岁,未评级)、苗小花(女,8岁,未评级)。”
“特殊关联人员:言若(男,16岁,F级‘虫语’,孤儿,行为孤僻,沟通障碍)。”
秦守正的目光在“F级”和“未评级”上停留了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报告纸的边缘。
再往后翻,是附件照片。
打印在普通A4纸上,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第一张是从远处拍的院子全景。篱笆歪斜,屋瓦陈旧,但菜畦里的植物绿得发暗,几乎要溢出纸面。第二张是特写,几株深紫色的辣椒,果实饱满,表面仿佛蒙着一层油亮的光。第三张是西墙角,一丛不起眼的、叶片细长的小草,旁边用红笔圈了个箭头,标注:“疑似具有安神、退烧效用的未知品种(暂称‘灵芷’)”。
最后几张是人物侧影或背影。
有个清瘦的姑娘蹲在菜地边,手搭在泥土上,看不清脸。有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厨房门口择菜。还有个瘦小的少年,蹲在墙角,低着头,像在看着地面。
秦守正的目光在那几张人物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他放下报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没喝。
又放下了。
手指在硬壳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节奏很稳。
秘书小赵抱着另一摞文件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进来。”秦守正头也没抬。
小赵快步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局长,这是今天各片区报上来的异常事件汇总,还有物资调度申请单。”
“放这儿。”秦守正指了指桌角,“青禾镇那个报告,你看过了?”
小赵愣了一下,点头:“粗略看过。”
“说说你的看法。”
“这……”小赵斟酌着词句,“从报告看,这个种植点产出作物的灵力反应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具备明确治疗效果的未知品种。但种植者本人无评级,也未经过任何专业培训,种植方式……很原始。人员构成复杂,有低评级者,有普通农户,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少年。整体来看,像是一个偶然形成的、松散的自发性生产单元。”
“偶然?”秦守正抬起眼。
眼神很静。
小赵后背有点发紧:“目前看来,是的。报告里提到,主要人员时栀是刚高考完的学生,回老家避乱,似乎无意中发现了自家土地的异常,才开始种植。动机可能是……自保和谋生。”
“自保和谋生。”秦守正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他拿起报告,又翻到人员构成那页。
“F级‘精准控温’。”他念出那个词,顿了顿,“用在厨房,倒是合适。”
小赵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
秦守正合上报告,推到一边。
“安排一次实地考察。”他说,“不要惊动,先看看。以……物资普查和民情走访的名义。让老李带队,带两个生面孔,别开局里的车。”
小赵迅速记下:“是。考察重点呢?”
“重点?”秦守正看向窗外。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连绵的、沉默的山脊线。
“看看那块地到底有什么特别。看看那些人,到底是在认真过日子,还是在搞别的名堂。”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评估风险,评估价值。搞清楚这个点,究竟是潜在的、可纳入规划的资源补充……”
他顿了顿。
“还是一个需要尽早管控的‘不稳定因素’。”
“明白。”小赵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秦守正叫住他,“林渡和那个崔……崔文远,现在在哪?”
“林渡同志昨天已经返回市局,崔研究员还在青禾镇附近,据说在采集对照组的土壤和植物样本。”
“让他也去。以个人身份,跟着看看,提供技术参考。”
“是。”
小赵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秦守正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照片页。
目光落在那张院子全景上。
篱笆歪斜,屋瓦陈旧。
菜畦里的绿,却浓得化不开。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把报告放了进去。
抽屉里,类似的文件夹还有好几个。标签上写着“待观察点”、“风险研判”、“特殊个体备案”。
他推上抽屉,锁好。
拿起下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天,阴着。
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
我不知道有人在几十里外,对着几张模糊照片,琢磨我们是不是“不稳定因素”。
知道了大概也没空琢磨。
因为东边那块荒地,比想象中难搞。
石磊说,这块地荒了起码五六年,底下全是板结的土块和碎石,草根盘得跟铁丝网似的。一铁锹下去,震得手发麻,只能撬起来巴掌大一块。
他脱了外套,只穿件汗衫,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一锹,一锹。
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黄白色的、干硬的心子。
何秀芹拿着耙子跟在后面,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把草根和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少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泥土的闷响。
陈实也没闲着。
他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摆着几个破瓦盆和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正小心翼翼地把之前收集的辣椒籽、南瓜籽,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几粒干瘪的豆子,分门别类放好。
一边放,一边低声念叨。
“辣椒籽得留一半,万一这茬种不好,还有后手……”
“南瓜籽倒是多,可这东西占地儿,得种在边角……”
“豆子……豆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芽。”
他数得很认真,眉头拧着,像个守着最后家底的账房先生。
苗小花好了之后,精神头足得很,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菜粉蝶。
笑声脆生生的。
来福跟在她旁边,瘸着腿,但尾巴摇得很欢。
我拎着个旧水桶,从井里打了水,一瓢一瓢浇在刚翻过的、还冒着热气的土上。
水渗得很慢。
干渴的土地像一张巨大的、粗糙的嘴,贪婪地吞咽着。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浇完两桶,我直起腰,捶了捶后颈。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
那天晚上之后,掌心那种清晰的“波动”感就再没出现过。偶尔静下心来,把手贴在地上,也只能感觉到一片混沌的、疲惫的嗡鸣。
像用力过度后的耳鸣。
持续不断,让人心烦。
我甩甩手,看向西墙角。
那株灵芷又长高了一点点。被取走嫩芯的那根茎秆旁边,冒出了两个新的、极小的嫩芽,淡青色,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叶片边缘的光泽,依然温润。
安静地闪烁着。
我盯着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还在。
压着。
“时姐姐!”苗小花跑过来,仰着脸,鼻尖上沾着一点泥,“蝴蝶飞走啦!”
“嗯。”我应了一声,从桶里舀出一点水,“洗手。”
她乖乖伸出小手,就着我的手冲洗。
水很凉。
她“咯咯”地笑。
“时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有好多好多菜吃了?”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也许吧。”我说,“得看这块地争不争气。”
“地也会争气吗?”
“会啊。”我指了指那些被翻出来的、盘结交错的草根,“你看,它之前偷懒,长了这么多杂草。现在我们要它好好长菜,它就得把劲儿用在正地方。”
苗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它要是不听话呢?”
“那就多翻几遍,多浇点水,直到它听话为止。”
我说得轻描淡写。
心里却想,要是种地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浇完水,我走到言若旁边。
他还蹲在墙角,位置几乎没变过。面前是一队正在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排成细细的黑线,蜿蜒着钻进墙缝。
他看得很专注。
嘴唇偶尔无声地动一下。
“看出什么了?”我问。
他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
没抬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它们……有点慌。”
“慌?”
“嗯。”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搬东西……比平时快。一直有蚂蚁……从外面回来。好像在说……要下雨,或者……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我抬头看看天。
阴着,但云层不算厚。
不像要下大雨的样子。
“除了蚂蚁,还有别的吗?”我问。
言若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院子外面,篱笆的方向。
“……那边。树上的鸟……今天早上,叫得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土里。有些虫子……在往深处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篱笆外是几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叫声确实比平时急促些。
但也就仅此而已。
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我收回目光,看着言若瘦削的侧脸。
他依旧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你一直能感觉到这些?”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以前……也这样?”
“……嗯。”他声音发颤,“他们说我……招虫子,是怪物。”
我没说话。
过了会儿,我拍拍他的肩膀。
“不是怪物。”我说,“是咱们院子里的……天气预报员兼保安。”
他肩膀僵了僵。
没动。
但一直紧绷的脊背,似乎稍稍松了一点点。
我站起身,走回井边。
心里那点沉,又往下坠了坠。
言若的感知,大概率不是错觉。
动物和昆虫对环境变化的敏感,远超人类。如果连土里的虫子都在往深处钻,蚂蚁在加紧储粮,鸟儿叫声异常……
那可能真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或者,已经在了。
我拎起空桶,准备再去打水。
陈实忽然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我走过来。
脸色有点凝重。
“时丫头,”他压低声音,“我刚算了算。咱们剩下的米,顶多还能撑半个月。面更少,就七八斤。油只剩个底儿,盐倒是还有两包。”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这眼看着又要多开一块地,人多了,吃得也多。就算新地里能种出东西,那也得等一两个月。这中间的空档……咋办?”
我放下水桶。
井沿冰凉,硌着手心。
“镇上还能买到吗?”我问。
陈实摇头:“我昨天去问了。粮站早空了,私人手里就算有,也贵得吓人,而且只收硬通货或者……灵力结晶。咱们哪来那东西?”
他叹了口气。
“刘婶杂货铺倒是还有点挂面和罐头,但她也藏着掖着,不轻易卖。说是要留给自家应急。”
我沉默。
这问题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之前人少,消耗慢,还能拖一拖。现在一下子多了石磊一家三口,加上开垦荒地是体力活,吃得更多。
粮食危机,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架到了脖子上。
“先紧着现有的吃。”我说,“计划着用。新地尽快整出来,种点长得快的。土豆、南瓜,你不是说还能弄点速生菜苗?”
“菜苗是有,可那也不顶饿啊。”陈实苦笑,“光吃菜,人没力气,地更翻不动。”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眼下,没别的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说,“实在不行……”
我没说下去。
实在不行怎么办?去山里找?去更远的镇上碰运气?还是……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弯腰,提起水桶。
就在这时。
一直蹲在墙角的言若,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很急,甚至有点踉跄。
他转过身,看向我们,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嘴唇翕动了几下。
才发出声音。
细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冰冷的颤意。
“……有很多人。”
他说。
我们全都停下来,看向他。
石磊拄着铁锹,何秀芹抓着耙子,陈实捏着衣角,苗小花躲到了何秀芹身后,来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竖起。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晃动的声音。
“在哪?”我问。
言若抬起手,这次没有指向篱笆外。
而是指向小镇的另一头。
通往镇外公路的方向。
“……远处。路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在努力分辨那些只有他能捕捉到的、嘈杂的“声音”,“有好几个……不,是两辆车。停在那里……很久了。有人……下车,在看。看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
“……他们的‘味道’,和之前来过的两个人……有点像。”
林渡和崔文远。
我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两个名字。
官方的人?
又来了?
我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溅上去的水。
望向言若指的方向。
小镇边缘,树木和房屋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着消失在山脚的拐弯处。
风吹过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远处山林里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殖质味道。
以及……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
属于汽车引擎怠速运转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很遥远。
但确实存在。
我眯起眼。
太阳穴的胀痛,忽然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