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见底的时候,石磊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动作很轻,但利索。
何秀芹想帮忙,被他按住了。“你看着小花。”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何秀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坐回女儿床边,手轻轻搭在孩子的额头上,一遍遍确认温度。
我看着石磊把碗筷摞好,端去厨房。
水声很快响起来。
陈实有点局促,想跟过去,被我拉住了。“让他弄吧。”我说,“不然他心里过不去。”
陈实“哦”了一声,坐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言若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空了的碗底,像在研究什么。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院子里湿漉漉的,水汽蒸腾起来,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一股脑涌进屋里。那株西墙角的小草,在光里绿得有点晃眼。叶片边缘那圈温润的光泽,好像比刚才更明显了。
我收回视线。
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绷了一整夜的弦突然松掉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石磊在厨房里沉默地刷碗,何秀芹守在女儿床边,陈实和言若安静地坐着。
这个早晨,平静得有点不真实。
苗小花睡到中午才醒。
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懵。何秀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花?小花你醒了?认得妈妈不?”
苗小花眨了眨眼,小声喊:“妈……”
何秀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石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背对着屋里,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把脸。
孩子醒了,烧也退了。除了有点虚弱,看着没什么大碍。何秀芹喂她喝了点温水,她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但这次是安稳的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石磊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他站得笔直,像棵老树。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膝盖却弯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拦住。“别!”
他力气大,我差点没拦住。陈实也冲过来帮忙,我俩一块儿才把他架住。石磊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时闺女……我们……我们……”
“行了。”我打断他,松开手,“孩子没事就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们留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让我干点啥。砌墙,修房顶,通下水道,都行。我有一把子力气。秀芹也能帮忙,做饭,洗衣,打扫院子……我们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他说得急,像怕我拒绝。
何秀芹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用力点头。
我看着他们。
石磊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何秀芹的手红肿开裂,是长期泡冷水留下的痕迹。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棵被风雨吹打过无数次的庄稼,弯着腰,但根还死死扎在土里。
我沉默了几秒。
“院子里的篱笆该加固了。”我说,“后山不太平。”
石磊眼睛一亮。
“还有厨房的灶台,有点漏烟。”陈实小声补充了一句,有点不好意思,“我弄不好。”
“我来!”石磊立刻说,“我今天就弄!”
他转身就往外走,像是怕我反悔。何秀芹擦了擦眼睛,对我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然后快步走进厨房,开始收拾早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碗筷。
动作很快,但轻手轻脚。
陈实看看我,又看看他们,挠了挠头。“那……我去看看地里的菜。”
他走了。
言若还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他们……是好人。”
我“嗯”了一声。
“就是……”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人多了。”
我没接话。
是啊,人多了。
最开始只有我和来福。然后来了陈实,又捡了言若。现在多了石磊一家三口。这个小院,不知不觉就挤了起来。
有点吵。
但也……有点热闹。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石磊已经开始检查篱笆。他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竹竿的根部,又站起来,仰头看顶上的绑绳,眉头皱得紧紧的。
专业。
何秀芹在厨房里忙活,水声,碗碟碰撞声,还有她低声哼着的小调,断断续续飘出来。
陈实蹲在菜畦边,查看辣椒的长势。言若跟了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
我走到西墙角,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草。
它比昨天精神多了。叶片挺直,颜色也从那种蔫蔫的灰绿,变成了鲜亮的翠绿。边缘那圈温润的光泽,像一层极薄的玉膜,在光下微微反光。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
没碰。
但能感觉到。
一种很微弱的、温润的“波动”,从叶片上散发出来。和辣椒那种躁动的“火气”,薄荷那种清凉的“静意”都不一样。它更平和,更绵长,像春天的地气,缓缓地蒸腾。
安神灵芷。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名字。
不知道对不对,但感觉挺贴切。
“时闺女。”石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收回手,站起来。
他指着篱笆,“这些竹子不行了,根都烂了。得换新的。后山有毛竹,我去砍点回来。”
我点头。“行。”
“工具……”他有点犹豫,“我家还有点,就是得回去拿。”
“去吧。”我说,“顺便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要搬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何秀芹从厨房探出头,“我也回去一趟,拿点衣服和被褥。”
“嗯。”
他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点。
我吐了口气,走到藤椅边,瘫进去。
累。
来福不知道从哪儿溜达过来,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打了个哈欠。
我闭上眼。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暖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石磊他们。
脚步声很慢,带着点迟疑,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一声干咳。
我睁开眼。
蒲青谷站在院门外。
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老式圆框眼镜,背微微驼着。他站在那儿,没进来,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院子里的菜畦、篱笆、还有瘫在藤椅里的我。
脸色不太好看。
我坐起来。
“蒲大夫。”我喊了一声。
他“嗯”了一下,算是回应。脚抬起来,又放下,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迈进来。最后,他还是跨过了门槛,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到院子中央。
目光扫过菜畦里的辣椒、薄荷、空心菜。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说,”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这儿有种草,能退灵气烧?”
来了。
我心想。
消息传得真快。
“嗯。”我没否认,“墙角那株。”
蒲青谷的视线立刻转向西墙角。他眯起眼,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过去。步子很稳,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蹲在那株灵芷面前,凑得很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叶子。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一动不动。
陈实和言若从菜畦那边过来,站在我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老头。来福也抬起头,耳朵竖着。
蒲青谷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和我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但他没停,手指缓缓下移,在离叶片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
像是在感受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到眼前,仔细看叶片的脉络、边缘、还有那层光泽。
脸色越来越凝重。
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太低,听不清。
半小时。
他就这么蹲在那儿,看了整整半小时。中间换了好几个角度,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土壤,捡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
最后,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陈实想去扶,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怀疑,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点……不甘心?
“此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从何处得来?”
“自己长的。”我说,“就在墙角。”
他盯着我,好像要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何时种的?”
“没种。”我实话实说,“它自己冒出来的。之前半枯着,昨天下雨,好像精神了点。”
蒲青谷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荒唐。”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草,还是在说我。
但他没走。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灵芷,然后背着手,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步子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菜畦,嘴里还在嘀咕。
“辣椒……火气盛,脉络却乱。”
“薄荷……清凉有余,根基不稳。”
“这土……这土倒是……”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菜畦里的土,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
脸色更古怪了。
“你施肥了?”他问。
“没。”我说,“就浇浇水。”
“用什么水?”
“井水。”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胡闹。”
我没接话。
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那草,”他说,“你用了多少?”
“就取了点嫩芯,捣碎了。”
“给谁用了?”
“石磊家的小女儿,苗小花。高烧,灵气侵体。”
蒲青谷的瞳孔缩了一下。
“人呢?”
“屋里睡着。烧退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脚就往屋里走。步子很快,一点不像个六十多的老头。
何秀芹正在屋里给苗小花擦脸,看见蒲青谷进来,吓了一跳。“蒲、蒲大夫?”
蒲青谷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孩子。
苗小花睡得很沉,小脸还有点苍白,但呼吸平稳,额头摸着也是温凉的。
蒲青谷伸出手,搭在孩子的腕脉上。
闭着眼。
一分钟。
两分钟。
他睁开眼,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了屋子。
回到院子里,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看着远处的山。
背影有点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那股挑剔劲儿,好像淡了一点。
“此物……”他开口,顿了顿,好像在选择用词,“性味甘平,似有宁心安神之效。”
我眨眨眼。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灵气驳杂,未经理顺,用量需慎之又慎。孩童脏腑娇弱,尤忌过量。”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听懂了没?
我点头。“懂了。”
他“嗯”了一声,背着手,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没回头。
“若有疑难……”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可来问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了:“莫要胡乱糟蹋药材!”
说完,他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微驼,但步子很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眨了眨眼。
这算……认可了?
陈实凑过来,小声说:“蒲大夫……这是答应给咱们当顾问了?”
“大概吧。”我说。
言若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低头看他。
他脸色有点白,声音压得极低:“时栀姐……最近,院子周围,虫多了。”
“嗯?”
“不是咱们养的。”他摇摇头,眼神里有点不安,“是外头的。各种各样的……它们不进来,就在篱笆外面转。有的停在树叶上,有的趴在土里……好像在听,在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好奇的‘眼睛’和‘耳朵’……变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看向篱笆外面。
阳光很好,树影摇曳。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言若不会乱说。
消息传出去了。不止是镇上的人,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开始注意到这个院子了。
平静日子,好像真要到头了。
石磊扛着几根毛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浑身是汗,但精神头很足。放下竹子,就开始忙活。量尺寸,砍枝桠,削竹节,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一辈子。
何秀芹也回来了,抱着被褥和衣服。她没歇着,直接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陈实高兴地跟她商量:“何姐,咱们菜地是不是该扩了?我看东边那块空地还能整出来,种点土豆和南瓜,冬天好存。”
何秀芹笑着点头:“行啊,你说了算。我帮你整地。”
言若蹲在菜畦边,看着那些辣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
我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们忙活。
院子里充满了各种声音。砍竹子的“笃笃”声,洗菜的“哗哗”声,铁锹翻土的“沙沙”声,还有陈实和何秀芹偶尔的交谈声。
热闹。
嘈杂。
但好像……也不坏。
来福趴在我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我抬起头,看向西墙角。
那株灵芷在夕阳里,绿得发亮。
叶片边缘的光泽,温柔地闪烁着。
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看着这个渐渐拥挤起来的小院,看着这些聚集过来的人,看着篱笆外面那些看不见的“好奇”。
我收回目光,闭上眼。
阳光晒在脸上,很暖。
心里却有点沉。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那就……接着种吧。
种到谁也动不了这块地为止。
我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的扶手。
指甲缝里,又塞满了洗不掉的、黑乎乎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