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突然砸下来的。
我正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辣椒地,每颗辣椒都张着嘴,噗噗地朝我喷小火苗,不烫,但烦人。然后“轰隆”一声,雷就在屋顶炸开了。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怦怦跳。
窗外漆黑,只有闪电撕裂天幕的瞬间,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惨白。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来福在门外低声呜咽,爪子挠着门板。
我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去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来福挤进门缝,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了身上,它甩了甩头,水珠溅了我一脸。
“别甩。”我抹了把脸。
它仰头看我,尾巴垂着。
就在这时,敲门声盖过了雨声。
不是敲,是砸。拳头擂在门板上的闷响,又急又重,还夹杂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时家闺女!时家闺女开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我愣住。
陈实屋里也亮了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言若那间小屋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一双眼睛不安地望过来。
砸门声更急了。
“来了!”我提高声音应了一句,深吸口气,走到院门后,拔掉门闩。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裹着雨水的冷风就冲了进来。闪电恰在此时亮起,照亮了门外三个湿透的身影。
石磊站在最前面,像座被雨水泡透的山。他没穿雨衣,就一件单薄的旧工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敦实却微微发抖的轮廓。怀里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塑料布裹着一团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是苗小花。
孩子脸烧得通红,即使在惨白的闪电光下,也能看出那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何秀芹半个身子靠在石磊背上,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她看见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时、时闺女……小花,小花烧得厉害,镇上的王大夫看了,说、说是灵气进了身子,普通药不管用……他让我们去县里,可这雨,这路……”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石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时姑娘,实在没法子了。求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他抱着孩子的手臂绷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脑子嗡了一声。
灵气侵体?高热?
我压根不懂医。院子里那些菜,除了能喷火和长得快点,我连它们到底算啥都不清楚。
可孩子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还有何秀芹眼里彻底破碎的希望,像两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先进来。”我侧开身,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飘。
石磊抱着孩子踉跄进门,何秀芹跟进来,脚下发软,差点摔倒,被陈实一把扶住。陈实只披了件外套,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言若也悄悄从屋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远远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去我屋里。”我转身带路,“陈叔,烧热水,越多越好。”
陈实应了一声,扭头就扎进厨房。灶膛里火光很快亮起来。
我屋里只点了一盏旧台灯,光线昏黄。石磊小心翼翼地把苗小花放在我床上,塑料布揭开,孩子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小褂,已经被汗浸透了,摸上去烫得吓人。她无意识地蜷缩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听不清说什么。
何秀芹扑到床边,用手背去试孩子的额头,眼泪又涌出来:“烫,还是烫……王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怕是要……”
她不敢说下去。
石磊站在床尾,拳头攥得死紧,眼睛盯着女儿,那眼神像是要把病从孩子身上瞪出去。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浑身散发着无助的焦躁。
我站在床边,手脚冰凉。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送县里?这暴雨夜,山路怕是早就冲垮了。就算能去,县里医院现在是什么光景?有没有能治“灵气病”的医生和药?
赤脚医生都没辙。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可目光扫过孩子痛苦的小脸,那团棉絮里忽然刺出一点微弱的、冰凉的感觉。
薄荷。
墙角那片薄荷。之前摘叶子时,指尖碰到叶缘那圈银光,会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顺着皮肤爬上来,不是物理的凉,更像……烦躁被抚平了一点。
模拟器没提示过它有什么“疗效”。它只是安静地长在那里,被我当成泡水提神的玩意儿。
但眼下,我还有什么能试?
“陈叔!”我扭头朝厨房喊,“热水烧好了先倒盆里晾着!石叔,何婶,你们给孩子擦擦身子,物理降温!我去后院看看!”
说完,我抓起床头一件旧雨披,兜头套上,拉开门就冲进了雨里。
雨砸在身上生疼。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偶尔照亮。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跑,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来福跟在我后面,汪汪叫了两声。
跑到墙角那片薄荷丛前,我蹲下来,雨水糊了一脸。我胡乱抹了把眼睛,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看向那片在风雨中摇晃的绿色。
看不清银光。
我咬咬牙,伸出手,凭着记忆和那种微弱的感应,摸索过去。
手指碰到湿漉漉的叶片。
一株,两株……不是。
那种“清凉”感很模糊,被冰冷的雨水和心里的慌乱冲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急得手心冒汗,强迫自己静下来,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有极淡的微光闪过,混在雨夜里根本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指尖拂过某一片叶子时,那股熟悉的、安抚似的凉意,清晰了一瞬。
就是它!
我睁开眼,也顾不上分辨,抓住那几株感觉最“对”的薄荷,用力一拔!
连根带泥,攥了满满一把。
我转身就往回跑。
冲进屋里时,我浑身都在滴水。石磊和何秀芹正用拧干的温毛巾给苗小花擦胳膊和脖子,孩子还是昏睡着,呼吸又急又浅,小脸的红晕丝毫未退。
陈实端着一盆热水站在旁边,言若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缩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孩子,脸色比平时更白。
我把那捧湿漉漉、沾满泥的薄荷叶子扔在桌上,扯下雨披,喘着气:“捣碎,挤出汁,兑温水。”
陈实立刻放下水盆,找来捣蒜的石臼,把叶子塞进去,用力捣起来。绿色的汁液很快渗出来,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清凉醒脑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香气有点特别,不像平常薄荷那么冲,反而有种……沉静的味道。
石磊和何秀芹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那石臼。
“时姑娘,这……”何秀芹声音发颤。
“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实话实说,声音干涩,“试试。”
陈实把捣烂的薄荷渣滓滤掉,碧绿色的汁液流进碗里,只有小半碗。他又兑了些温开水,颜色变淡了,成了浅浅的绿。
我接过碗,走到床边。
石磊默默让开位置。何秀芹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紧紧抓着床单,指甲掐得发白。
我坐下来,用勺子舀起一点淡绿色的水,凑到苗小花嘴边。
孩子嘴唇紧闭。
“小花,乖,喝点水。”何秀芹带着哭腔轻声哄。
没用。
我放下勺子,想了想,用手指沾了点薄荷水,轻轻涂在孩子的嘴唇上。
干裂的唇瓣沾了水,苗小花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有戏。
我赶紧又舀起一勺,小心地顺着她嘴唇的缝隙,一点点滴进去。
一滴,两滴。
孩子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我屏住呼吸,继续喂。
大半碗薄荷水,喂了足足十几分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雨砸屋顶的噼啪声,和陈实压抑的呼吸声。石磊像尊石像立在床尾,何秀芹的眼泪无声地流。
言若不知何时挪到了床边,离得远远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苗小花的脸。
最后一勺喂完。
我放下碗,手心里全是汗。
苗小花依旧闭着眼,但急促的、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好像……缓了一点点?
我凑近些,仔细听。
是的,呼吸的间隔拉长了,虽然还是很急,但没那么揪心了。她紧皱的小眉头,似乎也松开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何秀芹也发现了,她捂住嘴,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
石磊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孩子脸上的潮红,没有褪。
高烧显然还在。她的小手依然滚烫。
只是那折磨人的呼吸艰难,似乎被那点淡淡的薄荷凉意,暂时抚平了一些。她陷入了更深一点的昏睡,不再痛苦地呓语和挣扎。
屋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丁点。
但也只是一丁点。
何秀芹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肩膀垮下来,终于敢小声抽泣。石磊走到她身边,大手放在她颤抖的肩上,很重地按了按。
陈实悄悄退出去,很快又端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默默放在石磊和何秀芹旁边。
言若还站在原处,看着苗小花,又看看桌上那摊捣烂的薄荷渣,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坐在床沿,看着孩子昏睡中依然通红的脸颊。
手摸上去,还是烫得吓人。
薄荷汁好像只是给她喘了口气,把最难受的窒息感缓解了些。可病根呢?那所谓的“灵气侵体”呢?
我不知道。
我盯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浅绿色水渍,握紧了拳头。
如果这也没用……
如果这只能稍微安抚,却退不了烧……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砸得人心慌意乱。
屋顶的噼啪声,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我抬起头,看向石磊和何秀芹。
他们也在看着我,眼里的希冀像风中的烛火,微弱,却死死撑着,不肯熄灭。
这烛火,现在拴在我手里。
拴在我院子里那些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奇怪的植物上。
喉咙有点发干。
我舔了舔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