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长，转过两个弯后，眼前出现一个房间。不，准确说是个地下室，有半个篮球场大。墙壁是水泥的，挂满了各种奇怪的图表和符纸。房间中央是张手术床，上面绑着个人。
是个女生，长发凌乱，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她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管子连着一个吊瓶，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床边摆着各种医疗器械，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其中一本，深蓝色封面，画着扭曲人形。
是林薇那本。
我冲过去，试了试女生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我认出她了，是沈雨，我在校报上见过她的照片。但比照片上瘦了太多，简直皮包骨。
“沈雨？沈雨！”我轻轻拍她的脸。
她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慢慢聚焦到我脸上，然后猛地瞪大，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怕，我来救你。”我手忙脚乱解她身上的绑带。那些绑带很结实，像是特制的，我解了半天才松开一只手腕。正要解另一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我僵硬地转身。
林薇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型冷藏箱。她看见我，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你还是找来了。”她把冷藏箱放在地上，“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林薇，这到底……”
“借命。”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沈雨得了绝症，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她死，所以找了那本书，找到了这个方法。”
“什么方法？”
“以血换命。”她打开冷藏箱，里面是几袋血包，还有注射器，“用健康人的血，替换她坏死的血液，同时用符咒转移生机。但普通血不行，必须是生辰八字完全契合，且自愿献血者的血。我找了整整一年，才找到三个符合条件的志愿者。”
志愿者？我看向昏迷的沈雨，她手腕上那些针孔，新旧交错。
“你征得她同意了吗？”我声音发颤。
林薇顿了顿：“她昏迷前同意了。她说不想死，想活。”
“那她现在为什么……”
“因为换血需要时间。一次只能换一点，否则身体承受不住。我已经换了两个月，还差最后一次。”她拿起一袋血包，走向沈雨，“今晚是月圆夜，阴气最盛，是施术的最佳时机。宋杰，你让开。”
“不。”我挡在床前，“你这是犯法！是谋杀！”
“谋杀？”她笑了，笑声很冷，“我是在救人。那些志愿者都签了协议，他们自愿献出部分血液和寿命。作为交换，我给他们钱，很多钱。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那沈雨手上的伤呢？旧馆地上的血呢？”
“上次换血时她突然挣扎，针头划伤了。至于地上那些血……”林薇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意外。有个志愿者反悔了，想逃跑，在古籍区被我追回来。血是那时留下的。”
“人呢？”
“送走了。拿了双倍的钱，答应不再出现。”她逼近一步，“宋杰，让开。你不懂医术，不懂符咒，更不懂我和小雨的感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可你在杀人！”
“我没有杀人！”她突然激动起来，“那些志愿者都活着！只是少了几年寿命，折了点寿而已！用几年寿命换一笔足够改变人生的钱，有什么不好？小雨才二十一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你问过她吗？”我指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沈雨，“你问过她想不想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吗？靠别人的命续命，她会快乐吗？”
林薇表情有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又变得冰冷：“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快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我，动作出乎意料地大。我没站稳，撞在旁边的器械架上，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其中一本摊开的书落在我脚边，我下意识看去——
那不是印刷的字。
是用血手写上去的，密密麻麻，字迹扭曲癫狂。而最上面那页，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中央是两个名字：林雪，沈雨。
林雪。林薇的曾用名。
我猛地抬头：“你不是在救她。你是在用她的命，续你自己的命。”
林薇动作僵住。
“那本书，”我指着地上的书，“最后一任借阅者，那个疯掉的老师，就是你，对吗？你根本没改过名，林雪和林薇是同一个人。你得了绝症，你想活，所以你找到了这个方法，但需要一具生辰八字完全契合的身体作为‘容器’。沈雨就是那个容器，对不对？”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林薇轻轻笑了：“宋杰，你比我想的聪明。”
“所以你才接近我，”我声音发干，“因为我的血型？因为我也符合条件？”
“不全是。”她放下血包，走向我，“你的生辰八字也很契合。但你太警觉，不好控制。所以我选了另外三个人。至于你……我本来想放你一马的。毕竟你帮过我。”
“那三个志愿者呢？他们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她避而不答，“宋杰，让开，完成最后一步，我就放你走。我保证。”
“我不信。”
“那你就只能陪她一起死了。”她叹了口气，突然从袖子里滑出一把手术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后退，撞到手术床。床上的沈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死死盯着林薇，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她想说什么，但嘴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咽。
“你看，她害怕了。”我试图稳住声音，“林薇，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送沈雨去医院，你去自首……”
“来不及了。”她摇头，“最后一次换血必须在月圆夜完成，否则前功尽弃。而今晚，是最后一次月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宋杰，让开，我不想伤你。”
“我也不想伤你。”我慢慢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金属器械，是某种骨科锤，“但你不能这么做。”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哀，也有疯狂：“那就没办法了。”
她冲过来，手术刀直刺我胸口。我侧身躲开，挥锤砸向她手腕。她动作极快，刀锋一转，划破我衣袖。我们在地下室里缠斗，器械被撞得满地都是。
林薇显然练过，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冲着要害。我全靠本能躲闪，很快就挂了彩，手臂、肩膀都被划破。
十一点五十五。
林薇突然虚晃一招，转身扑向手术床。她想强行给沈雨输血！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手术刀脱手飞出，滑到角落。她肘击我腹部，我痛得松手，她又爬起来去拿血包。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雨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她不知怎么挣脱了另一只手的绑带，扯掉嘴上的胶带，嘶声喊：“薇薇……不要……”
林薇动作一顿。
沈雨泪流满面：“我不要这样活……让我走……求你了……”
“小雨，你听话，很快就结束了……”
“我不要！”沈雨尖叫，“我不要变成怪物！不要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命！薇薇，你看看你自己……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薇薇了……”
林薇僵在原地。我看见她握血包的手在颤抖。
时钟滴答，走向十一点五十八。
“小雨，”她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掉进河里，是你把我拉上来的。你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姐妹，永远不分开。”
沈雨哭着摇头：“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你说过，我活你就活，我死你就死。”林薇转过身，脸上全是泪，“那现在你活，我活，不好吗？”
“不好！”沈雨哭喊，“这样的活着，我宁可死！”
林薇闭上眼睛。两行泪滑下来。
“好。”她轻声说，“那我陪你。”
她走到床边，握住沈雨的手。然后，在时钟指向十二点的瞬间，她拿起手术刀，不是刺向沈雨，而是划向自己的手腕。
深可见骨。
“你疯了！”我扑过去想止血，但血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根本止不住。林薇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但她却在笑。
“书里说……换血完成前，如果施术者自愿放弃……以血还血……以命换命……”她气息越来越弱，“小雨……你能活了……用我的命……”
沈雨疯狂摇头，想下床，但身体太虚弱，摔倒在地。她爬向林薇，抓住她的手：“不要……薇薇不要……我叫救护车……我们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林薇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宋杰……对不起……还有……小心那本书……”
她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沈雨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血，脑子一片空白。
警笛声由远及近。有人报警了？是谁？
我昏昏沉沉站起来，看见那本深蓝色的书掉在血泊里。书页自动翻动，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画，和眼前场景一模一样：一个人倒在血泊中，另一个抱着她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