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赐被拎上山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他这辈子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背后捅过刀子,但从来没有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衣领、脚不沾地地走过几里山路。
更让他崩溃的是,拎他的这个人,一路上还在跟他说闲话。
“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多少钱做的?”
“……”
“你们京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
“你爹身体还好吧?”
赵天赐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衣领勒着脖子,说不出来。
王砚霜见他不出声,也不在意,继续东拉西扯。到了寨门口,她把赵天赐往地上一放。
赵天赐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不是想跪,是腿不听使唤。
四周全是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围过来看他,表情五花八门——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咬牙切齿的。
还有一个小丫头,抱着个丑兔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歪着脑袋看他。
“娘亲,这就是那个坏蛋?”
“对。”王砚霜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公子,京城来的。”
刘晓晓上下打量了赵天赐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大人憋着不好意思笑,孩子们可不憋,哈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
赵天赐的脸涨得通红。他想骂人,但衣领还拽在王砚霜手里,他不敢。
王砚霜也笑了,弯下腰,跟女儿平视:“晓晓,不许这么说客人。”
“他是客人吗?”
“是。”
“你不是说他来打我们的吗?”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他来做客。”王砚霜看了一眼赵天赐,笑得更深了,“对吧,赵公子?”
赵天赐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刘晓晓想了想,转身对苏檀说:“苏姨,客人来了,是不是要做饭?”
苏檀忍着笑:“对。”
“多做点。”刘晓晓又看了一眼赵天赐,小声嘀咕,“他瘦巴巴的,一看就吃不多。”
赵天赐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头顶。
王砚霜把他关在了寨子后面的空屋子里——原来是柴房,后来不堆柴了,就空着。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一个破凳子。
赵天赐环顾四周,脸色比他爹的棺材板还难看。
“你就让我住这儿?”
“条件简陋,赵公子将就一下。”
“我堂堂丞相之子——”
“你现在是俘虏。”王砚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俘虏住柴房,天经地义。”
赵天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门被关上了,从外面上了闩。
赵天赐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缎战袍——皱得像腌菜,袖口沾了泥,衣领被王砚霜拽得变了形,腰带歪到了一边。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王砚霜没有捆他。不是忘了,是没必要。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在这山寨里,随便哪个大婶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更何况还有那个力大无穷的女人。
想到王砚霜,赵天赐又咬了咬牙。
这个女人,比他爹说的可怕一百倍。
山下军营炸了锅。
主帅被掳,三千大军群龙无首。几个副将围在中军帐里,吵成了一锅粥。
“必须马上攻山!把公子救回来!”
“怎么攻?那个女人能徒手接箭,你拿什么攻?”
“那就求和!先把公子换回来再说!”
“丞相那边怎么交代?”
提到丞相,所有人都沉默了。赵无极的脾气,他们都知道。公子被掳,他们几个的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了。
玄先生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细长的眼睛半闭着。
“玄先生,”一个副将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
玄先生睁开眼,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找我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耳朵里。“她抓公子,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谈。等着就是了。”
黑风寨,厨房。
苏檀在做饭,王砚霜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往灶膛里塞柴火——塞得太猛,火差点灭了,苏檀赶紧又添了几根细柴,拿吹火筒吹了几下。
“寨主,您真打算把赵天赐留在山上?”
“留几天再说。”
“山下那三千人怎么办?”
“等。”王砚霜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他们会来找我谈的。”
“谈什么?”
“谈怎么把赵天赐换回去。”
苏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着王砚霜的侧脸,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寨主,您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王砚霜没有直接回答,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语气平平淡淡的:“赵天赐是赵无极的儿子。他在我手里,赵无极就不敢动。这三千人,也不攻自破。”
苏檀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不只是力气大。她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晚饭的时候,王砚霜亲自给赵天赐送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还有两块红烧肉。
赵天赐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王砚霜,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羞辱我”。
“你就给我吃这个?”
“山寨条件有限。”王砚霜把托盘放在破凳子上,“赵公子将就一下。”
“我在家,连狗都不吃这个。”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托盘端起来。
“那就不勉强了。倒给寨子里的狗吃。”
“等等!”赵天赐赶紧拦住她,抢过托盘,“我吃。”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像是怕王砚霜反悔。王砚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
“你们家那个玄先生,跟你多久了?”
赵天赐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敷衍道:“好几年了。”
“他是你爹的人?”
赵天赐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扒饭。
王砚霜也不追问,等他吃完了,收了碗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赵公子,你爹为什么要害刘征?”
赵天赐没说话,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王砚霜看见了那个细节,没再问,带上门出去了。
夜深了。
王砚霜照例坐在寨门口守夜。苏檀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寨主,您今天问赵天赐的那些话——”
“我知道。”王砚霜喝了口茶,望着远处山下的军营灯火,“他在犹豫。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恶人。他爹做的事,他未必全都认同。”
“寨主想策反他?”
“不。”王砚霜摇了摇头,“策反不了。他是赵无极的儿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但我可以让他动摇。”
苏檀若有所思。
“一个人动摇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犯错。”
苏檀看着王砚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人,有时候想得比她深得多。
“寨主,您以前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王砚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山下军营,中军帐。
几个副将还在吵,玄先生已经闭目养神了。
帐帘忽然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丞相的信使到了!”
帐内瞬间安静了。
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天赐亲启。”
赵无极的信。他已经知道了儿子被掳的消息。
灰衣人把信放在案上,对几个副将说:“丞相有令。无论用什么办法,半个月之内,救回公子。”
“如果救不回来呢?”
灰衣人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中军帐。
帐内死寂。
赵无极的信使送来命令,却没有给方案,没有给支援,只给了期限。半个月,救不回公子,后果自负。
几个副将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绝望。
玄先生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封信,缓缓开口。
“给山上送信。就说,我们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