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岁月逐四季
日子就这么顺着四季往下淌,春去秋来,寒暑更迭,一年又一年悄无声息地翻过。
我和老黄牛根生,守着门前这几亩薄田,像田埂深处扎根的野草,不争不抢,不扰旁人,就这么在乡土尘泥里,安安静静熬着余生。
我今年已是七十有三,风霜把身子骨磨得越发衰败,早没了壮年时下地耕田的硬朗。
脊背弯得像被岁月压折的老树枝,步履蹒跚,每走几步便气息发喘,胸口闷得发慌。双眼昏花,望田间稻苗朦朦胧胧,辨不清青黄层次;耳朵也沉了,村里远处的鸡鸣、巷口的人声,非得凑到近前,才能隐约入耳。
可唯独心底那杆记忆,清亮通透,半点不糊涂。
这辈子走过的乱世长路,受过的人间冷暖,扛过的生离死别,尝过的片刻安稳甜暖,全都刻进骨血,沉在心底,抹不掉,也忘不干净。 根生也老透了。
当初从屠夫刀下把它救下买回,那时它虽已是暮年,筋骨尚在,拉犁迈步还算稳当。
如今岁月同样缠上了它,眼窝深深凹陷,眼角垂着松弛的老皮,一对牛角爬满纵横裂纹,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身上黄毛斑驳脱落,稀稀疏疏遮不住褶皱松弛的皮肉,走动时身子微微晃悠,连甩尾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淡得几乎没有。
我从来舍不得让它沾半点重活。春耕翻地,只让它牵着空犁慢慢挪,大半力道都靠我自己扶犁撑着;
盛夏草木繁茂,我便把它拴在河畔老柳树的浓荫下,割来最嫩的青草,备好清水,让它静静卧着纳凉;
秋收收稻,也只让它拖一小捆稻禾,走得再慢我也不催,它挪一步,我便跟一步,一人一牛,在田埂上慢悠悠相伴。
村里人人都看得明白,背地里都说我傻,待一头老牛,反倒比待自己还上心。
村东头的王老头在世那会儿,每次撞见我牵着根生在田边闲坐,总要拄着拐杖凑过来,笑着打趣:“根生啊,旁人养牛是为耕田出力,你这哪是养牛,分明是养了个老伴儿,陪你熬孤日子呢。”
我只嘿嘿憨笑两声,从不辩解。旁人哪里懂我的孤寒。
这世间偌大凡尘,能从日出陪我到日落,从开春守我到寒冬,不嫌我年老清贫,不嫌我言语啰嗦,安安静静听我唠一辈子旧事的,也就只有这头老牛了。
爹娘早归黄土,素梅撒手远去,念田年少夭折,就连后来收留过的念梅,也早早埋入荒土。
村里旧时熟人一个个走了,年轻后辈外出谋生,早已不认得我这个孤老头子。
我无亲无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跟牛唠嗑,还能跟谁倾诉半生心事。
每年开春,地气回暖,草木冒芽,我必循着熟悉的小路,去往屋后那片土坡坟地。
那几座矮矮的土坟,挨挨挤挤卧在田边,葬着我爹、我娘、媳妇素梅,还有孩儿念田。
后来我特意托人,把孤苦离世的念梅骸骨从邻村迁来,一家人挨在一处,地下有个照应,不至于孤零零冷清。
我亲手蒸一碗糙米饭,盛一小碟自制咸菜,颤巍巍拎着,一步一挪走到坟前。
经年风雨冲刷,坟土渐渐塌落,荒草丛生,我便握着小锄头,细细培土,一根根拔净坟头野草。
摆上饭菜,就蹲在坟前,对着几座土堆,慢慢絮絮唠家常。 “爹,娘,今年雨水匀和,秧苗长得旺,今年收成错不了。”
“素梅,你最上心的那片水田,我年年都种着稻,跟你在时一模一样,半点没荒。”
“念田,爹又老了一岁,背更驼了,好在还能下地种田,还能糊口度日,没给你丢脸。”
“念梅,你石娃哥早年托人捎信,在外地安了家,娶妻生子,日子安稳,你也放宽心。”
我就这么自顾自说着,不问黄泉之下能不能听见,只求心里一份念想落地。
风掠过坟头野草,沙沙轻响,像是故人低声回应。
每次说完,我总要静坐许久,望着几座静默的土堆,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孤寂,又带着一份踏踏实实的安稳。
我心里透亮,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埋进这片土坡,到那时,一家人便可圆满团聚。
只是活着一日,便要好好守住这方故土,好好熬完余下光阴。
这些年,村子一年比一年冷清。年轻后生都往城里奔,听说城里有工坊商铺,能挣银子,远比在泥里刨食轻松。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舍不得故土的老人。
白日里街巷寂静,只有傍晚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才给冷寂的村落添上一丝人间烟火。
偶尔有走亲戚的外乡人路过,见我一个佝偻老头,牵着一头垂暮老牛在田里慢忙活,总要驻足多看几眼。
有心善的路人,会递来一块干粮,轻声问我家中可还有亲人。
我只是缓缓摇头,淡淡回一句:就我一个,还有一头老牛作伴。 外人听罢,大多轻叹一声,只说我命苦孤凉。
可我从不觉得自己命薄命苦。比起乱世里遭兵祸惨死的乡人,比起荒年饿死路边无人收尸的流民,比起被大水卷走尸骨无存的百姓,我已经算是莫大的福气。
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牛相伴,有土屋遮风挡雨,平平安安活到古稀之年,无大灾大难,无受人折辱,这般日子,已然足够知足。
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圆满,样样顺心。年少时,我也怨过,也恨过。
大旱绝收那年,望着成片枯死的秧苗,我怨苍天无情,不怜底层百姓;
周管家带人上门抢粮,一脚踹倒跪地哀求的娘亲,我恨乡绅恶奴仗势欺人,蛮横无道;
念田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我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无能,护不住至亲骨肉;
素梅握着稻穗安详离世那一刻,我甚至心生绝望,想就此追随而去,了却半生苦楚。
可终究,我咬着牙,一步步熬了下来。活到这把年纪,心事沉淀,风霜磨平了戾气,也就慢慢放下了怨,放下了恨。
人就像脚下的尘泥,被人踩踏,被牛蹄碾轧,被暴雨冲刷,被烈日烘烤,依旧沉默不语。
泥始终是泥,依旧能生五谷,能托草木扎根。
我便是这世间最卑微的一捧尘泥,被世道揉碎,被岁月压扁,只要胸中还有一口气,便能扎根故土,安安稳稳活着。
入了夏,阴雨缠缠绵绵,一连下了十数日不见晴日。
河水逐日上涨,漫过岸埂,快要淹到田埂边缘。
我放心不下田里秧苗,日日撑着旧油纸伞,蹒跚着往返田间,查看水势,生怕秧田被淹。
我每次推门出门,牛棚里的根生便低低哼唧一声,定定望着我的背影,像在轻声叮嘱,让我路上慢行,小心滑倒。
每每从田里归来,裤脚早已被雨水浸透,沾满冰凉黄泥。
根生总会慢慢凑上前来,用粗糙的牛头轻轻蹭我的胳膊,温顺又亲昵。
我伸手抚着它斑驳的头顶,轻声宽慰:“没事,老头子身子硬朗,没摔着,放心吧。”
孤身岁月久了,早已习惯自言自语。唤它一声老伴,也顺口把自己当成长辈。
无人搭话的日子,自己跟自己说,自己跟老牛唠,只要身边有一点声响,心底的孤寒,便能淡上几分。
连绵阴雨终于停歇,云层散开,天边架起一道弯弯的彩虹。
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无数次雨后长虹,可每一回望见,依旧觉得天地温柔,景致难得。
我搬一张老旧木凳,坐在土屋门槛边,静静凝望天边七彩虹光,红橙黄绿,层层晕染,把天地衬得温润明净。
根生乖乖趴在我脚边,低头慢慢嚼着青草,偶尔抬眼望一眼天边彩虹,慵懒眨眨眼,又低头安然吃草。
那一刻,心头一片澄澈安宁。没有半生悲苦,没有入骨思念,没有俗世遗憾。
只是静静看长空落虹,伴身旁老牛,嗅着雨后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听田间蛙鸣阵阵,晚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
我忽然懂了,活着,本就是一件最简单朴素的事。
不必奢求大富大贵,不必盼着儿孙满堂,不必在意旁人记挂敬重。有粗茶淡饭果腹,有陋室遮风挡雨,有生灵朝夕相守,有一方田地安身立命。
能静看日升月落,能安然熬过春夏秋冬,便已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天边彩虹慢慢淡去,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我缓缓起身,拍去衣襟上的尘土,走到牛棚给根生添上干爽干草,回屋给自己煮了一碗红薯稀粥。
甜糯的粥香漫开,暖热入喉,淌遍四肢百骸,浑身都透着安稳舒坦。 夜深人静,我躺在土炕上,窗外虫鸣唧唧,连绵不绝。牛棚里传来根生平缓绵长的呼吸声,一静一动,衬得夜色格外安稳。
我合上眼,缓缓坠入梦乡。
梦里,我仍是十八岁青涩模样。素梅低着头,局促攥着衣角,脸颊泛红,静静立在我家土屋门前。
年幼的念田跟在老黄狗身后,蹦蹦跳跳,一声声脆生生喊着爹。
爹娘弯腰在田间插秧,回头望向我,眉眼间尽是温和笑意。
梦里没有漫天旱灾,没有乱世兵戈,没有生离死别。
一家人守着那间矮矮的土坯房,日子清贫,却暖意融融,岁岁年年,安稳相守。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清晨晨光透过木窗棂斜洒进来,落在老旧炕面上,暖烘烘的。我慢慢撑着身子坐起,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抬手推开屋门。
晨光铺遍田野,薄雾轻笼田埂。根生早已醒了,立在牛棚门口,轻轻甩着尾巴,安静望着我。新的一天,又来了。
我牵着我的老牛,握着老旧锄头,一步步朝着田间走去。
田还是这片田,泥还是这方泥,我还是历尽沧桑的陈根生。
守一方故土,伴一头老牛,静静走完余生。
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