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林渡吐出一个字,把那份红头文件对折,塞进裤兜。
他拉开石凳,坐下了。
动作有点生硬,但到底坐下了。崔文远推了推眼镜,看看林渡,又看看那盘青菜,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犹豫两秒,也慢吞吞挪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屏幕边缘。
陈实咧嘴笑了,转身快步回厨房,端出粥锅、碗筷,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热气混着米香往上飘。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但洗得发亮。
他给每人盛了一碗,粥盛得满,几乎要溢出来。
“趁热,趁热。”他搓着手,自己也盛了一碗,却没坐,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呼噜呼噜喝起来,声音很响,透着股实在的满足。
我洗了手,在围裙上擦擦,也走过去坐下。
没人说话。
只有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一声鸟叫。阳光暖烘烘地晒着后背,辣椒地那边安安静静,那株喷火星的辣椒也蔫了,叶子耷拉着,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力气。
崔文远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吃得很小心,咀嚼得很慢,眉头从一开始的紧皱,慢慢松开了些。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动作快了点。
林渡没动那盘菜,只低头喝粥。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向我。
“种植记录。”他说,声音平直,“从播种到第一次结果,周期多长?日均灵力消耗估值多少?单株理论产出上限有没有测算?”
我夹了根咸菜丝,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脆,香油味很足。
“看天。”我说。
林渡盯着我。
崔文远从粥碗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天?这不符合数据采集规范。需要具体天数,最好精确到小时。灵力消耗必须量化,否则无法评估种植效率,也无法纳入生产模型进行推演……”
“感觉。”我又说。
崔文远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亵渎科学真理的咒语。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空白表格,光标在“观测周期”那一栏疯狂闪烁。
“感觉不能作为有效数据。”他语速又快又急,“主观感知存在巨大误差,受个体状态、环境干扰、甚至情绪波动影响。必须建立客观观测体系,定时记录植株高度、茎粗、叶片数、果实色泽、灵力波动峰值……”
陈实又端出一盘菜。
是清炒空心菜,蒜末用油爆得焦香,绿油油的菜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油光。他默默把盘子放在石桌中央,又退回门框边。
崔文远的视线被那盘菜拽过去一瞬。
他喉结滚动,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林渡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更疲惫了。他放弃似的拿起筷子,终于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他动作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
“产出周期。”林渡咽下那口菜,继续问,但语气里那股绷紧的、公事公办的劲儿,好像被饭菜的热气熏软了一点,“这批辣椒,预计总产量多少?后续种植计划有没有?土地轮作怎么安排?”
我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长得快就多收点。”我说,“长得慢就少收点。”
林渡放下筷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点恼火,有点不解,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看着一个明明能考满分却偏要在答题卡上画乌龟的神经病。
“时栀。”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这不是开玩笑。这份评估报告会决定你这片院子以后的定位。如果被认定为高价值可再生灵力资源产出点,按照《特殊时期资源临时管理办法》补充条款,官方有权要求你配合扩大生产,甚至派驻技术指导。相应的,你和这里的人也能获得更高级别的物资配给和安全保障。”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机会。”
我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放下。
“哦。”我说。
林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夹了一大筷子空心菜,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跟那菜有仇。
崔文远已经盛了第二碗粥。
他一边喝,一边手指还在平板上盲打,记录着什么。但打着打着,速度慢下来。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油亮的菜叶,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那片绿油油的菜畦,眼神里那种狂热的、分析欲的光芒,第一次混进了一丝纯粹的困惑。
“这空心菜……”他喃喃道,“灵力波动很平稳,几乎检测不到剧烈峰值。但口感……细胞壁破裂的脆度,叶绿素保留的鲜度,还有这种……”他寻找着词汇,“这种‘润’的感觉,不像普通蔬菜。”
他猛地看向陈实:“烹饪过程有没有特殊处理?水温?油温?翻炒时长?有没有添加辅助灵力稳定的材料?”
陈实正喝第三碗粥,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碗,憨憨地笑了笑:“就……普通炒法。火候到了就行。”
“火候到了是什么标准?”崔文远追问,手指又悬在平板上方,“多少度?持续多少秒?”
陈实挠挠头,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抓,又松开。
“就这么个感觉。”他说,“锅气起来了,菜下去,颠两下,颜色一变,就得起锅。慢了就塌,生了就涩。”
崔文远的表情像是听天书。
他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烹饪者陈述:依赖主观经验‘锅气’与‘颜色变化’判断火候。无法量化。建议后续实验测定最佳油温与时长曲线。”
写完,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居然有几分惋惜。
他又盛了第三碗粥。
这回他没急着喝,而是捧着碗,看着院子里那些作物。辣椒地紫沉沉一片,空心菜绿得发亮,薄荷挤在墙角,风一吹,晃出一片凉丝丝的香气。西墙根那片地,言若之前偷偷撒下去的、不知名的野花种子,也冒出了几点怯生生的嫩芽。
阳光很好。
狗在阴凉处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陈实开始收拾空碗盘,动作轻缓,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踏实。
崔文远看着看着,忽然问:“这些作物,灵力来源是什么?土壤本底灵力值我测过,并不突出。灌溉用水呢?有没有添加灵力诱导剂或催化基质?”
我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走回来,当着他的面,把水瓢倾斜。
清澈的井水哗啦一声,浇在石桌旁一小丛野草上。
水珠在草叶上滚动,映着阳光,亮晶晶的。
“就这个。”我说。
崔文远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那丛湿漉漉的野草,又抬头看看我,沉默了。
林渡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筷,坐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他看着陈实麻利地擦桌子,收碗,把剩菜用纱罩盖好,忽然开口:
“你的能力,评级多少?”
陈实正端着摞起来的碗,闻言手一顿。
碗沿碰出轻微的磕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瓷碗边缘那个小豁口,硌着他的拇指指腹。
“F。”他声音很低,闷闷的,“没用,只能控温发豆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崔文远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林渡看着陈实,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实没抬头,端着碗,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动静。
林渡收回目光,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向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最后视线落在西墙根——言若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那里了,背对着我们,瘦小的肩膀缩着,正对着一片泥土发呆。
“那个孩子呢?”林渡问。
“捡的。”我说。
林渡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脸上那种焦灼的、时刻计算着什么的紧绷感,第一次彻底淡了下去,换成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疲惫。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作物,看了看厨房里陈实模糊的背影,看了看墙根下言若蜷缩的影子,又看了看我。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印。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淡,几乎看不见,嘴角扯动一下就消失了。但那确实是个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站起身。
“评估报告我会如实提交。”他说,声音平静,“数据我会尽量……客观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那些生机勃勃的、不按常理生长的植物,那些沉默的、似乎“没用”的人。
“但。”他看着我,语气少了些公事公办,多了点复杂的、近乎直白的东西,“你们这样,抗风险能力太弱。”
这话说得平实,甚至有点硬。
可里面没了他之前那种“规划”“责任”“最优解”的味儿。
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点点头。
“慢走。”我说。
林渡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院门走去。崔文远慌忙收起平板,小跑着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辣椒地,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狂热和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被什么东西冲击过的茫然。
院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轻轻吐了口气。
后背抵着粗糙的木门板,能感觉到阳光晒过后微微发热的温度。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声,狗偶尔的呼噜声,还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响。
来福蹭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蹲下身,揉了揉它的狗头。
毛有点扎手,但很暖和。它仰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尾巴慢悠悠地摇。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
“走了?”他问,声音有点紧。
“嗯。”我应了一声。
他哦了一下,缩回头。水声又响了一会儿,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看看关着的院门,又看看我,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变成担忧。
“那个报告……”他小声说。
“随它。”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该浇水了。”
我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缸里的水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
陈实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回厨房。言若也从墙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悄没声地溜回自己那间小屋子,关上了门。
我舀起一瓢水,走到辣椒地边。
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着,表面那层蜡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我蹲下来,手指虚虚拂过一株辣椒的叶片。
叶片冰凉。
但叶脉深处,那种熟悉的、微弱的灵力流动感还在,平稳,绵长,像地底深处看不见的暗河。
我松开手,把瓢里的水缓缓浇下去。
水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泥土的颜色变深,泛起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草根和矿物质的气味。
来福跟过来,蹲在我脚边,安静地看着。
我浇完水,放下水瓢,在田埂上坐下。
太阳斜了一点,影子拉长了。院子里的光变得柔和,不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刺眼。薄荷的凉气被风送过来,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我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干净得有点不真实。远处,镇子那边隐约传来一点人声,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厨房里传来菜刀切东西的笃笃声,很有节奏。
言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小的瓢虫飞出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他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来福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的天。
直到脖子有点酸,才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该去摘点薄荷叶子,晚上泡水喝。
我这么想着,朝墙角那片绿油油的薄荷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