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早饭刚过。
“时丫头，粥在锅里温着，咸菜丝我切好了，滴了两滴香油。”陈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哗哗的水响，“言若那孩子一早就蹲西墙根那儿了，我瞧他盯着一窝蚂蚁能看半个时辰……也没打扰他。”
我嗯了一声。
手指在院角的土里无意识地抠了抠，指甲缝里又塞满了湿润的黑泥。来福趴在不远处的阴凉地里，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远处的动静。
这几天太平静了。
镇上那些闲言碎语，好像被那一道火线暂时烧断了。没人再来拦路，连路过院门口的人都绕着走。陈实试着用那颗紫辣椒炒了盘土豆丝——只放了小指甲盖那么一点，辣得他灌了整整两瓢凉水，眼睛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但他说，辣劲儿过去后，浑身暖烘烘的，像喝了口烧刀子。
他真开始“琢磨”了。厨房角落里多了几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不同方法处理过的辣椒碎末，有的晒干了，有的用油渍着。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篱笆还是老样子。
我懒得弄。
反正……该来的，怎么扎篱笆都没用。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刚站起身，来福忽然支棱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不是狂吠，是一种警惕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响。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直接朝着院门过来。不是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拖沓步子，也不是邻居串门的随意。
我直起腰，看着那扇虚掩的、压根不顶事的木板门。
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均匀，力道适中。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那点因为研究辣椒而起的兴奋劲儿瞬间褪了，变成一种紧绷的疑惑。西墙根那边，言若瘦小的身影几乎要缩进墙角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拉开院门。
林渡站在外面。
还是那身料子挺括的运动服，袖口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一点不显眼的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累了。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汁洇过，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站姿依旧笔挺，可那种绷紧的感觉，已经从“蓄势待发”变成了“强弩之末”。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瘦高，微微驼背。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和西裤，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着细瘦的脖子。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飞快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拆解零件似的审视。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我看不懂的曲线和数字。
“时栀。”林渡先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干，更硬。他侧身，让出半步，示意我看他身旁的男人，“这位是崔文远，崔干事。我们隶属市特殊人才办公室下属的资源评估与规划科。”
崔文远推了推眼镜，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视线随即又飘向我身后那片辣椒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快速点划。
林渡从随身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纸张很挺括，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复杂的公章。
他把文件递到我面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像在宣读通知：“根据上级最新颁布的《特殊时期资源临时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及《异能时代生产单位暂行管理条例》草案精神，现需要对辖区内所有具备潜在价值的非战斗生产单位，进行初步的资源登记与效能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里面没了上次那点残留的同学情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光。
“以便统筹规划，优化资源配置，保障区域战略储备与民生基本需求。”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密密麻麻的铅字，一堆“原则上”、“应当”、“优先”、“纳入”。红章像一只睁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没接。
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泥。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不大。
“字面意思。”林渡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文件依旧举着，“你的院子，包括你种植的作物，经过初步观察，具备一定特殊性。需要登记在册，接受定期评估。评估结果将决定后续的资源配给额度，以及……是否纳入重点保障或扶持序列。”
他说“扶持”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崔文远这时候已经迈步走进了院子。他完全没在意我是否同意，仿佛进入一个早已划定的工作区域。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对准菜畦里的空心菜，“嘀”地响了一声。
“样本A-1，阔叶草本，初步扫描显示叶绿素活性异常，灵力吸附指数……0.3，微弱，无显著元素富集。”他对着平板，用没有情绪的声音念叨，“归类为‘低价值常规作物’，建议观察，暂不纳入配额计算。”
他又转向那几垄薄荷。
仪器扫过。
“样本A-2，芳香类草本。检测到微量精神安抚倾向性灵力波动，数值0.8，波动范围±0.2。归类为‘潜在辅助类作物’，价值待定，需进一步采集样本分析成分。”
他的动作熟练，精准，像在流水线上检测零件。每说一句话，就在平板上记录一笔。院子里的空气，因为他平板无情的“嘀嘀”声和他冰冷的汇报，一点点凝固起来。
陈实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抹布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
西墙根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言若好像把自己变成了墙角的一块影子。
来福喉咙里的呜噜声停了，它站起来，盯着崔文远，尾巴垂着，身体微微前倾。
林渡还站在门口，举着那份文件。他看着我，等我接过去，或者，等我给出一个明确的、符合“流程”的反应。
我看了看崔文远沾了泥的锃亮皮鞋，又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林渡，”我没看那份文件，抬眼看他，“上次你说，我的院子是‘观察点’。”
“是的。”
“观察点，”我慢慢重复，“和需要登记评估、纳入规划的生产单位，是一回事吗？”
林渡沉默了两秒。
“政策在细化，流程在完善。”他说，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观察是初步阶段，登记评估是必要步骤。时栀，这是规定。对所有类似单位一视同仁。”
“类似单位？”我扯了扯嘴角，“这镇上，还有谁家院子里的菜，需要你拿着红头文件，带着专门的人，用仪器来‘嘀嘀’？”
林渡没回答。
他不能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崔文远已经走到了辣椒地边上。
他手里的仪器对准一株结满了深紫色果实的辣椒，“嘀——”
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拉长了。
平板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曲线猛地窜起一个高峰，红色的警示标识跳了出来。
崔文远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他低头看看屏幕，又抬头看看那株辣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人”的惊讶表情。
“样本A-3，茄科辣椒属果实。检测到高浓度火属性灵力富集！读数……读数7.5，峰值波动超过阈值！”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急促，“灵力活性极强，属性单一且突出，能量密度预估……达到低阶灵能矿石标准！这……这不符合常规植物灵力分布模型！”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渡，语速飞快：“林干事，这个必须采集样本！立刻！需要分析其灵力富集机理、稳定性、以及潜在应用价值！如果可复制，这可能是全新的、可再生的火属性灵力来源！”
林渡的眉头拧紧了。
他看向那片辣椒地，又看向我，眼神复杂。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更深的、被任务驱动的决断。
“时栀，”他沉声说，那份文件往前又递了递，“配合一下。我们需要采集少量样本，用于分析。这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打断他，声音很平。
林渡的话卡在喉咙里。
崔文远已经等不及了。他掏出一个无菌采样袋和一把小剪刀，弯腰，伸手就朝最近的一颗饱满的紫辣椒探去。
他的动作很专业，很标准。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辣椒表皮的那一瞬——
旁边另一株辣椒，距离他的手至少还有半尺远，顶端的叶子忽然无风自动，向下一弯。
紧接着，“嗤”地一声轻响。
一小股橘红色的火星，从那株辣椒的果蒂附近喷了出来，只有打火机火苗那么大，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但足够突然。
足够近。
崔文远“啊”地一声低叫，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眼镜都歪了。采样袋和小剪刀掉在地上，沾了泥土。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株辣椒，又看看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有。刚才那点火星，压根没碰到他。
可那股灼热的气息，和植物“主动”攻击的诡异景象，让他脸色发白。
院子里死寂。
只有平板电脑因为无人操作，发出单调的待机提示音。
林渡一步跨进院子，挡在崔文远身前，目光锐利地射向我，又死死盯住那片辣椒地。他周身似乎有极细微的、噼啪作响的静电感弥漫开，空气变得有些滞重。
“时栀，”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压抑的怒气，或者说是对“失控变量”的本能警惕，“解释。”
我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我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那株喷完火星后，又恢复静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辣椒。
“它可能，”我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奈，“怕生？”
林渡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崔文远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捡起采样工具，躲在他身后，再不敢轻易上前。他看向辣椒地的眼神，从之前的审视和狂热，变成了惊疑和畏惧。
气氛僵得像块冰。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油香、锅气和某种清新植物气息的味道，猛地冲了出来，瞬间打破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冷凝。
陈实端着一个粗瓷大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刚出锅的炒青菜。油亮碧绿的空心菜，梗子脆生生，叶子嫩汪汪，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是那种最朴素、最扎实、能勾起人最原始饥饿感的食物香气。
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憨厚又有点局促的笑，好像完全没察觉到院子里诡异的气氛，或者说，刻意忽略了。
“哟，来客人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厨房里熏染出来的热气，“林同学是吧？这位是……哎呀，真是巧了，饭点了！”
他把大盘子往院中石桌上一放，搓了搓手，看看林渡，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崔文远，热情得近乎笨拙地招呼：
“还没吃吧？正好，我刚炒的，菜是咱院里现摘的，新鲜！锅里粥也还热着，咸菜丝我拌了香油……别客气，一起吃点？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不是？”
他话说得朴实，动作也自然，走过去用抹布擦了擦石凳。
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渡，眼神诚恳，又补了一句：
“家常便饭，没啥好东西。但吃了，身上暖和，干活也有劲。”
林渡愣住了。
他周身的静电感慢慢消散，眉头却皱得更深。他看看石桌上那盘油汪汪、香喷喷的炒青菜，看看一脸憨笑、仿佛只是热情留客的邻家大叔的陈实，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我还站在辣椒地边，手上沾着泥，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回视他。
崔文远吸了吸鼻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早上肯定没吃好，或许压根没吃。那盘青菜的香味，在这种紧绷又诡异的对峙气氛里，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格外……真实。
林渡的嘴唇动了动。
他第一次发现，这份看似简单的登记评估任务，好像和他预想的、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流程”不太一样。
这院子，这菜，种菜的人，还有这个突然端菜出来的厨子……
都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底下的麻烦劲儿。
他捏着那份红头文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