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闲汉的嘀咕声甩在身后,我拎着米袋往家走。
路边的野草叶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深绿色,踩上去咔嚓响。袋子勒得手指发麻。
快出镇子,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一个人。
我没停。
“喂,前头那个。”声音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的油滑。
我转过身。
三个年轻人,领头剃着青茬头,眼神在我脸上和米袋间扫。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着,搓手指的搓手指,碾石子的碾石子。
生面孔。
“有事?”我把米袋换手,空出的手揣进兜里。
指尖碰到那颗硬硬的紫辣椒。
青茬头咧咧嘴:“听说你家里种了点稀罕东西?”
“菜。”我说。
“菜?”他往前凑了小半步,隔夜的烟味扑过来,“什么菜能喷火啊?给哥几个开开眼?”
旁边搓手指的接话:“就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着他。
眼神飘,不敢跟我对上。不是真好奇,是掂量。掂量我这个人,掂量传闻真假,掂量能不能抠出点好处。
后山不太平,镇上铺子关得七七八八,人心浮,总得找点由头。
我懂。
但我不打算配合。
“就是普通的菜。”我又说一遍,“辣椒,空心菜,薄荷。刘婶店里也有卖。”
“刘婶店里可没会喷火的。”瘦高个插嘴,眼神在我脸上扫。
我脸上大概什么都没有。
累了。
青茬头瞪他一眼,转回来,语气硬了点:“妹子,明人不说暗话。这世道变了,有点特别的东西藏着掖着,没好处。万一惹来麻烦,你一个姑娘家,加上个什么远房表叔,扛得住?”
他加重了“远房表叔”。
刘婶的嘴,跑得比腿快。
我没接话,看向镇口远处。天灰白,云压得低,空气闷。
要下雨了。
“让让。”我说。
青茬头没动。
后面两个人挪了挪脚,堵住路宽点的地方。
瘦高个舔舔嘴唇:“我们就看看,不拿你的。真的,就看一眼。要是真有点门道,说不定还能给你请个功?”
请功。
跟闲汉嘴里那句“上交了换功劳”对上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兜里的辣椒贴着掌心,微温变得有点灼人。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手指间捏着那颗深紫色的果实,不大,表皮光滑,泛着沉静的光泽。
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钉在上面。
“就这?”青茬头眯起眼。
“嗯。”我把辣椒举到眼前,像检查虫眼,“就这个。”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瘦高个嘀咕。
“掰开看看?”矮壮青年瓮声瓮气提议,眼神蠢蠢欲动。
我没理。
左手拇指指甲,在辣椒光滑的表皮上,轻轻一划。
动作很轻,像掐掉菜叶上多余的侧枝。
指甲划破表皮的瞬间,触感不一样。像划开一层绷紧的、有弹性的膜。
然后——
“嗤——!”
一道炽白色的细线,猛地从裂口喷出!
比上次更凝实,像烧红的针,笔直射向地面。
目标不是人。
是青茬头左脚尖前三寸的土路。
火线擦着他脏球鞋的鞋尖掠过,没入地面。
没有巨响。
一股焦糊味猛地窜起。
青茬头脚前那一小片地面,野草和尘土瞬间消失,留下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光滑的小坑,坑底冒着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热气。
时间停了一秒。
青茬头的脸唰一下白了,又涨红。他像被烫到,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踉跄着差点撞到瘦高个。
瘦高个张着嘴,眼睛瞪圆。
矮壮青年喉咙里发出“嗬”的怪响,连退好几步。
路上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那股焦味。
我垂下眼,看看手里还剩大半的辣椒。
裂口处不再喷火,只残留一点灼热的灵力波动,指尖微麻。紫色的表皮上,划痕边缘卷曲发黑。
我把它重新握紧。
抬头,看向那三个人。
青茬头脸色变了几变,从惊骇到愤怒,再到强撑的凶狠。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目光撞上我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落在我手上。
“疯……疯子!”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
色厉内荏。
我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你他妈……”他又想骂,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他看看同伴,瘦高个已经躲到他侧后方,矮壮青年眼神飘忽,随时准备开溜。
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也泄了。
他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不甘和后怕的庆幸——庆幸火线冲着地面,不是他的脸。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字,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
另外两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跟上,脚步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有点汗,辣椒表皮被焐得更热了些。裂口安静地咧着,不再有威胁。
我把它揣回兜里,弯腰拎起米袋。
勒痕还在手指上,有点疼。
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篱笆门虚掩着。
陈实蹲在屋檐下摘菜,看见我,抬起头笑:“回来啦?东西重吧。”
笑容在看到我脸色时顿了一下。
他放下菜,在围裙上擦手,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我全身。“路上……没事吧?”
“没事。”我把米袋拎进堂屋墙角。
陈实跟进来,欲言又止。
来福从阴凉处站起身,瘸着腿慢慢走过来,凑近我,鼻子轻轻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疑惑的呜噜声。它闻到了那股残留的、极淡的焦火气。
我摸了摸它的头。
“真没事。”我又说一遍,“碰上几个闲人,说了几句话。”
陈实“哦”了一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散。他搓搓手,转身往外走:“那……那我继续摘菜。晚上煮点粥,炒个青菜,行吗?”
“行。”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声音压低:“言若那孩子……晌午我给他送了馒头咸菜,他吃了。刚才好像听见外头有动静,从门缝里往外看来看,我没敢惊动他。”
“嗯。”
陈实这才出去。
我站了一会儿,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
水有点涩。
放下水瓢,我走出堂屋,转向西厢房。
房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旧报纸糊的窗棂有些发黄破损。
我在门前站定。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很轻微的呼吸声,刻意压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波动,像平静水面上被风吹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不是人的情绪。
更像是一些细小生命的骚动,被强行安抚下去。
我没敲门,也没说话。
站了十几秒,转身离开。
晚饭是白粥,清炒空心菜,一小碟腌萝卜干。
很平常的家常味道。
陈实盛了三碗粥,摆好筷子。自己那碗端在手里,却没坐,眼睛瞟着西厢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叫他一声吧。”我说。
陈实像得了令,立刻放下碗,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隔着门板说:“言若,吃饭了。今天有粥,有青菜。”
里面静了片刻。
然后,是极轻微的窸窣声。
门开了一条缝。
少年瘦削苍白的脸露出来一半,眼睛飞快扫过院子,落在饭桌灯光里,又迅速垂下。他挪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脚步很轻地走过来。
陈实已经帮他拉好了凳子。
言若坐下,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旧的裤腿。
“吃吧。”我把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最小的空心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动作僵硬,但很认真。
陈实这才坐下,端起碗,呼噜喝了一大口粥,发出满足的叹息。他看看我,又看看言若,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多吃点,青菜今天嫩。”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来福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
天色黑得很快,屋里点了盏旧油灯,光线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吃完饭,言若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去洗。动作生疏,但没再摔东西。
陈实想去帮忙,被我眼神止住了。
他搓搓手,有点无措,转而拿起扫帚打扫堂屋。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言若蹲在井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团,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偶尔舀起水时,一点微光在水面破碎。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
洗完,他把碗筷码放在灶台边的竹篮里,擦干手,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我没抬头。
他很快走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像一滴水汇入深潭。
陈实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我旁边,也蹲了下来。他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
“时栀,”他声音压得很低,“白天……真没事?”
“嗯。”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复两遍,像说服自己,“这世道……唉。”
他没再说下去,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黑黢黢的院子出神。
油灯的光从背后透过来,给他圆胖的身形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我站起身。
“陈哥。”
“诶?”他仰起头。
我走回堂屋,从桌上拿起那颗暗沉的紫辣椒——回来后就放在那儿了——递给他。
陈实接过,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晚上炒菜试试。”我说,“就用这个,切一点,看辣不辣。”
他愣住。
低头看看手里毫无生气的辣椒,又抬头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肯定闻到了那股极淡的焦味,看到了我不同寻常的沉默。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握紧辣椒,点点头,声音有点干:“好,我……我试试。”
我转身往后院走。
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
夜风穿过堂屋,带着井水的凉气。油灯火焰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乱晃。
我侧过脸,对跟上来的陈实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陈哥,得空看看,能不能用这些辣椒,做点……别的用处。”
陈实脚步一停。
昏黄光线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还有一丝骤然亮起的、属于手艺人的专注和探究。
他没问“什么别的用处”。
只是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了后院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辣椒地,那些深紫色的、沉甸甸的果实。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琢磨琢磨。”
声音很稳。
我收回目光,走进后院。
黑暗立刻包裹过来。但土地传来的微弱脉动,植物们沉睡的呼吸,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丝火灵力躁动后的余温,都清晰可辨。
我走到辣椒垄边,蹲下。
手指拂过一片叶子。
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要来的,总会来。
能做的,不过是把篱笆扎紧一点。
或者,把辣椒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