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主动约我去旧图书馆时,我以为是做梦。
她是我们医学院公认最难接近的那朵高岭之花。长发总是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白大褂永远纤尘不染,实验报告连标点符号都精确得可怕。
而我,宋杰,只是她众多仰慕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成绩中游,长相普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是胆大,敢在解剖课结束后一个人留在实验室整理标本。
“宋杰,你上周说见过《人体异变图谱》的孤本,”林薇在走廊拦下我,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十点,旧馆三楼医学古籍区,能带我去找找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旧图书馆晚上九点就闭馆,这是违反校规的。但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我鬼使神差点了头。
“我、我有办法进去。”听见自己这么说时,我都想抽自己——我哪来的办法?
但话已出口。林薇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她点点头,说“十点见”,便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办法。最后是室友李锐帮了忙——他表哥是后勤处的,手里有所有场馆的备用钥匙。
“但最迟十二点前必须出来,”李锐把钥匙塞给我时表情严肃,“旧馆那地方……反正邪乎。去年有个学姐在里面失踪,三天后才在废弃书库被发现,整个人痴痴呆呆的,问啥都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书吃人了’。”
我背后一凉,但想到林薇,还是把钥匙攥紧了。
晚上九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旧馆侧门。这栋苏式建筑有五十年历史了,外墙爬满枯藤,在月光下像干瘪的血管。林薇准时出现,换了便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她皮肤苍白得不正常。
“从后面锅炉房的小门进,”我压低声音,“那条通道连着旧馆地下室,平时锁着,但我搞到钥匙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锅炉房废弃多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我找到那扇锈蚀的铁门,钥匙插进去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开了,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旧纸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怪味。
通道很长,手电光勉强照亮脚下。林薇走得很稳,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快到尽头时,她突然开口:“宋杰,你相信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我一愣:“比如?”
“比如借命。”她的声音在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古医书里有记载,将死之人若想续命,可寻一生辰相合、气血旺盛之人,以秘术‘借’其阳寿。被借者往往浑噩而终,借命者却能多活数年。”
“这……太玄了吧。”我干笑两声。
“是啊。”她轻声说,“所以只是传说。”
通道尽头是扇木门,推开就是旧馆一楼大厅。月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正对门厅的旋转楼梯通往楼上,扶手是暗红色的木料,摸上去又冷又腻。
“古籍区在三楼西侧,”我查看手机里拍下的平面图,“要经过二楼的过刊库,那里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晚上能听见翻页声,但书架是空的。”我把后半句咽回去,“走吧。”
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级都像垂死者的呻吟。到二楼时,我特意用手电扫了扫过刊库——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但就在光柱扫过的瞬间,我好像看见书架间有个白影一闪而过。
“怎么了?”林薇问。
“……没事。”我加快脚步。
三楼走廊更长,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的字迹大多模糊。医学古籍区在最里面,双开门上挂着老式黄铜锁。我用第二把钥匙打开它,门轴发出悠长的叹息。
房间里比外面更冷。高高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挤满线装书和羊皮卷轴。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手电光里缓缓沉浮,像某种有生命的微生物。
“分头找。”林薇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电,“《人体异变图谱》应该属于‘奇症类’,在丙字架。”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顿了顿:“我查过资料。”
我没再问。两人分头钻进书架迷宫。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我按照编号找到“丙”区,书架上的标签字迹潦草,大多是繁体甚至篆体。正费力辨认时,身后传来林薇的声音:
“是这本吗?”
我转身,看见她站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尽头,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册子。我走过去,手电光落在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扭曲的人体轮廓,像胎儿,又像挣扎的鬼魂。
“看着不像……”我伸手想接过来翻翻。
林薇却突然缩回手,把书紧紧抱在胸前:“等等。宋杰,你听。”
我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寂静。然后,很轻很轻的,从楼下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不紧不慢,正在上楼梯。
“有人?”我压低声音。
林薇脸色变了:“闭馆后不可能有人。除非……”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一切。
脚步声到了二楼,停顿片刻,继续向上。越来越近。
“躲起来!”林薇拉着我钻进旁边书架间的空隙。这里堆满废弃的卡片柜,刚好能容下两人。我们蜷缩在阴影里,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脚步声进入古籍区。啪嗒,啪嗒,在门口停下。然后,是拖动的声音——像什么重物在地上蹭。还有另一种声音,很细微,像纸张被一页页撕开。
我心脏狂跳,冷汗浸湿后背。林薇靠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奇怪,她这样冷静的人也会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拖动声和撕纸声终于停止。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渐渐远去,下楼,消失。
我们又在黑暗里等了足足五分钟,我才敢打开手电。光柱晃了晃,照向门口——
地上什么也没有。
“走了吗?”林薇声音发颤。
“好像走了。”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
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看见,在林薇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我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铁锈味。是血。
“你受伤了?”我抬头问。
林薇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没、没有。可能是之前谁弄的吧。”
不对。血还没完全凝固。
我想追问,却被她打断:“书找到了,我们快走。”她把那本深蓝封面的书塞进随身布袋,动作快得可疑。
返回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十倍。每走一步我都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下到二楼时,我忍不住又看了眼过刊库——门完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别看了,快走。”林薇拽我。
我们几乎是跑着穿过大厅,冲进通道,回到锅炉房。推开铁门重新呼吸到室外空气的瞬间,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今晚的事,”林薇喘着气,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别告诉任何人。”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紧了紧布袋,“谢谢你陪我。书我拿回去研究,有发现告诉你。”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林薇。”
她回头。
“你真的只是来找书吗?”
月光下,她的表情模糊不清。良久,她轻声说:“宋杰,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然后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手上那点血迹已经干了,在指腹留下褐色的痕迹。我下意识凑近闻了闻——除了铁锈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像福尔马林。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李锐还没睡,正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怎么样,旧馆探险刺激不?”
“刺激过头了。”我瘫在椅子上,把经过简单说了——省去了血迹和最后的对话。
李锐听完,游戏也不打了,转过来认真看我:“你真听见脚步声了?”
“千真万确。”
他脸色古怪起来:“宋杰,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去年失踪那学姐,是我表姐的朋友。她被找到后,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去看她时,她抓住我的手,一直重复‘书吃人了,书吃人了’。后来她稍微清醒点,护士问她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她说……”
他咽了口唾沫。
“她说看见一本会走路的书。书页是人的皮肤,字是血写的。那本书在追她,一边追一边撕自己的书页,每撕一页,地上就多一滩血。”
我后背发凉:“然后呢?”
“没然后了。她家人把她接回家,后来听说……”李锐压低声音,“听说她回家后第三天,死在自己房间里。死因是失血过多,但全身找不到伤口。最邪门的是,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页纸,纸上用血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
房间里一片死寂。过了好久,我才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那页纸呢?”
“烧了。她家人怕不吉利,当天就烧了。”李锐顿了顿,“宋杰,听我一句,离旧馆远点。也离林薇远点。”
“为什么扯上林薇?”
“你不知道?”李锐诧异,“去年那学姐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林薇。有人看见她们一起进了旧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