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绿发疑云
嬴昉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不是那种"人去床凉"的空,是那种"人走了还把被子卷走"的空。她伸手摸了摸床单,触到一片冰凉,以及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我去找'圆房'的真相了。——明远"
嬴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圆房'的真相?"她喃喃重复,眉头皱得像一团揉皱的纸,"什么真相?圆房还有真相?"
她试图回忆昨晚。记忆像是一锅被明远炸过的燕窝,支离破碎,糊里糊涂。她记得吹了灯,记得明远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记得阿桃在门外小声嘀咕"第一式是先脱衣服还是先去茅房"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用抹布,把她脑海里的某个时辰擦得干干净净。
"守护者!"阿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惊恐,"您、您的头发绿了!"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她低头,抓起一缕发丝。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缕头发上,泛着一种诡异的翠绿色。不是那种"春意盎然"的绿,是那种"发霉长毛"的绿。
""
她沉默了三息。
然后,霜华出鞘,剑尖直指门外:"阿桃,进来。"
阿桃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盆洗脸水。她的目光落在嬴昉的头发上,瞳孔地震,水盆"咣当"掉在地上,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铜镜。
"绿、绿了!真的绿了!"她尖叫着,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守护者!您、您是不是被绿了?!"
嬴昉的剑眉微微一挑。
"被绿?"
"就是"阿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副议长在外面有人了!他、他昨晚圆房后跑路,留下您一个人,还、还把您的头发弄绿了!这是这是"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
"这是'负心汉诅咒'!"
嬴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绿头发,看着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光泽的翠绿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熟悉。
这种"熟悉"像是一根刺,扎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她想起师父清微子,想起她偶尔露出的、被刘海遮掩的一缕白发。想起陈老,想起他临终前、突然变得乌黑的眉毛。
想起阿蛮,想起她某次醉酒后、变成粉红色的指甲。
"蛊,"嬴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不是诅咒。是蛊。"
"蛊?!"
"'同心蛊'解除后,残余的蛊毒会变异,"嬴昉说,手指在绿头发上轻轻摩挲,触感粗糙,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杂草,"变异的方向,取决于中蛊者的'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我昨晚情绪波动很大?"
阿桃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
"您、您昨晚"她支吾着,眼神飘忽,像是一只偷吃了油灯的老鼠,"您昨晚叫了三次水,四次点心,五次茅房。然后,然后副议长就跑了。"
嬴昉的嘴角微微一抽。
跑了。
不是"去上朝",不是"去议事",是"去找圆房的真相"。
明远,你到底在搞什么?
明远是在"万书楼"被找到的。
万书楼是明光城最大的藏书阁,共九层,藏有天下典籍三十万卷。明远蹲在第七层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夫妻恩爱一百式》,旁边还摞着《洞房花烛夜指南》《房中术秘典》《双修心法详解》
他的眼睛很红,像两只被煮熟的兔子。他的头发很乱,像是一窝被风吹散的鸟窝。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一位正在走火入魔的修士。
"不对不对"他喃喃道,手指在书页上快速翻动,"第一式是'脱衣服',可脱了之后呢?第二式是'吹灯',可吹了之后呢?第三式是'上床',可上了之后呢?"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嬴昉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狂热:
"嬴昉!你来了!快告诉我,昨晚之后呢?"
嬴昉沉默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个统兵三万、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副议长,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蠢。
非常蠢。
"之后?"她说,声音平淡,"之后我睡着了。然后你跑了。留下一张字条,说去找'圆房的真相'。"
"睡着了?!"明远的瞳孔地震,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铜镜,"可我我还没开始!"
"没开始什么?"
"没开始"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圆房。"
嬴昉愣住了。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绝望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好笑,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明远,"她说,声音柔和,像是一位在教导学生的先生,"你昨晚做了什么?"
"我"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我脱了衣服,吹了灯,上了床然后,然后我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嬴昉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明远脱衣服时的笨拙,想起他吹灯时的紧张,想起他上床时的僵硬。然后,然后她睡着了。
因为太累。
因为等得太久。
因为以为"上了床"就是"圆房"的全部。
"所以,"她说,声音平静,"你跑了。去找'真相'。"
"是,"明远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我以为我有什么毛病。以为'同心蛊'解除后,我不行了。所以来找书,找答案。"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夫妻恩爱一百式》,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认真:
"可这些书都不对。它们说'圆房'需要'阴阳交泰',需要'气机相融',需要'神魂颠倒'。可我"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可我只想抱着你。只想看着你。只想"
他顿了顿,泪水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不是'同心蛊'的控制,不是'以情为引'的代价,是真心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嬴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绿头发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杂草。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辰。
"明远,"她说,走到他身边,蹲下,与他平视,"你昨晚抱着我了吗?"
"抱了。"
"看着我了吗?"
"看了。"
"让我知道你爱我了吗?"
""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非常难。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圆房'是什么,不知道'爱'该怎么表达,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不知道我配不配。"
嬴昉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被风吹起的蝶。
她想起师父清微子,想起她临终前的话:"最难的,不是让人怕你,是让人爱你。"想起陈老,想起他教她的最后一课:"容得下敌人,容得下背叛,容得下你最不能容的东西。"
想起阿蛮,想起她临死前的笑容:"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守护者',是因为你是嬴昉。"
"明远,"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你配。你比任何人都配。"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触感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却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是明远。是那个在密道中挡在我剑前的人。是那个在裂缝边缘向我伸出手的人。是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疲惫:
"那个把我的头发弄绿的人。"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的绿头发,看着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光泽的翠绿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真实。
"你的头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蛊毒变异,"嬴昉解释,声音平淡,"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同心蛊'残余变异成'绿发蛊'。莫半仙说,三日之内,会自行消退。"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或者,找到另一种'情绪波动',覆盖它。"
"什么'情绪波动'?"
"比如"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比如,'圆房'成功的喜悦。"
明远的脸红了。
红得像南疆的毒蘑菇。红得像拓跋野被蛊蚊咬过的屁股。红得像一锅被明远炸过的厨房。
"嬴、嬴昉"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我、我还是不会。"
"我知道,"嬴昉说,站起身,向楼梯走去,"所以,我教你。"
她顿了顿,回头与他对视,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些破书里。"
"那在哪里?"
"在"嬴昉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戏谑,"在厨房。"
"厨房?!"
"明远,"嬴昉说,声音平淡,"你炸过一百二十七次厨房。可有一次,你成功了。"
"哪一次?"
"十年前,"嬴昉说,目光变得柔和,像是一位在回忆往事的老人,"在玄都观。你给我煮了一碗白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那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
明远愣住了。
他想起十年前。想起那个在玄都观的后厨里,手忙脚乱地煮粥的少年。想起那碗熬糊了的、带着焦味的白粥。想起嬴昉喝粥时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那碗粥"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很糊,"嬴昉接道,"很焦。很难喝。可那是你亲手做的。是你第一次为我做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平视,像是一位在审视猎物的猎人,也像是一位在安慰受伤的同伴的伙伴:
"明远,'圆房'不是'阴阳交泰',不是'气机相融',不是'神魂颠倒'。'圆房'是两个人,一起做一些笨拙的、可笑的、却真心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比如,一起炸厨房。比如,一起喝糊粥。比如,一起"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一起把头发弄绿。"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好,"他说,将手中的《夫妻恩爱一百式》扔在地上,像是一片被丢弃的落叶,"一起。炸厨房。喝糊粥。把头发弄绿。"
他顿了顿,站起身,向嬴昉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是一位在沙漠中找到了绿洲的旅人。
"但首先,"他说,握紧她的手,像是一位在发誓的骑士,"我得学会煮粥。不炸锅的那种。"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学。"
厨房里,一片狼藉。
明远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锅清水。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一位正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第一步,"嬴昉站在他身边,声音平淡,"放水。"
"放了。"
"第二步,放米。"
"放了。"
"第三步,"嬴昉顿了顿,"点火。"
明远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火折子,试了三次,才点燃。火苗"噗"地窜起,像是一条正在跳舞的蛇。
"然后?"他问,声音紧绷。
"然后,"嬴昉说,"等。"
"等多久?"
"等水开。等米熟。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等粥香。"
明远沉默了。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正在缓缓沸腾的水,看着那些在水中翻滚的米粒,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真实。
"嬴昉,"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如果我又炸了怎么办?"
"那就再试,"嬴昉说,"炸一百次,就试一百零一次。炸一千次,就试一千零一次。"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直到成功。"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他说,"一起。试。"
粥,终究没有炸。
它熬得很慢,很稠,像是一段被拉长的时光。米粒在水中翻滚、膨胀、融化,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清香。
明远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正在缓缓成形的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重新安宁了。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这粥像什么?"
"像什么?"
"像"明远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我们。乱七八糟的开始,糊里糊涂的过程,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却意外的香。"
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明远,"她说,"粥好了。可以圆房了。"
明远的脸又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
圆房,终究是在厨房里完成的。
不是那种"神魂颠倒"的圆房,是那种"粥香四溢"的圆房。明远抱着嬴昉,坐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正在缓缓冷却的粥,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非常荒谬。
可也很完美。
"嬴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的头发也绿了。"
嬴昉转头,看着明远的头发。那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泛着淡淡的翠绿色,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杂草。
"蛊毒传染,"她说,声音平淡,"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绿发蛊'扩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或者,是'喜悦'的变异。"
明远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诚,像是一位在沙漠中找到了绿洲的旅人。他低头,在嬴昉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快,像是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却在嬴昉心中激起了一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嬴昉,"他说,"以后,每日清晨,我都为你煮粥。"
"每日?"
"每日,"明远重复,目光灼灼,"不炸锅的那种。"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每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梅林上,声音变得低沉:
"但首先,我们得处理头发。"
"处理?"
"染回来,"嬴昉说,"或者,让全城的人都绿。"
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嬴昉,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戏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非常可怕。
可也很可爱。
"嬴昉,"他说,声音沙哑,"你在开玩笑?"
"是,"嬴昉承认,嘴角的上扬更加明显,"我在开玩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道'需要轻松。'明光'需要笑声。而我们需要彼此。"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也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好,"他说,将嬴昉揽入怀中,像是一位在保护幼崽的母兽,"一起。轻松。笑声。彼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但首先,我得把这锅粥喝完。不然,老李头会哭死的。"
嬴昉无奈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被调坏了的酒。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好,"她说,"一起。喝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上,声音变得低沉:
"然后圆房。真正的圆房。"
明远的脸又红了。
红得像一锅被明远成功熬好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