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名带着姓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他知道不该带一个神仙在村子里走。万一被村里人看见了,会出大事。但他忍不住。他想让姓看看他生活的地方,看看他每天走过的路、喝过的水、呼吸过的空气。
他们走得很小心,走的是小路,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名走在前面,姓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名先带姓看了村口那块像卧牛的石头。
两人站在石头前面,名问姓,“像吗?”
“不像。”
名笑了,“我也觉得不像。但大家都这么叫,就叫下来了。”
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很大,他的手掌只能覆盖很小的一片。但他摸得很认真,像是在认识一个朋友。
名又带姓看了他小时候洗澡的那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姓蹲在河边,看着那些小鱼。
“你在这里洗澡?”
“嗯。小时候天天在这里洗。夏天的时候水很凉,可舒服了。”
姓伸出手,探进水里。水凉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他看着那些水,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这里。”
名愣了一下,没听懂姓的意思,“什么?”
“你的温度。还在水里。”
名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但他觉得姓说的是真的,他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洗了无数次澡,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一切,可能真的留在了这条河里。而姓感觉到了。
名蹲在姓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但他觉得有一点点温。不知道是姓的手把水捂温了,还是他小时候的体温真的还留在水里。
“姓,你什么都能感觉到吗?”
“嗯。”
“那你能感觉到我吗?”
姓转过头来看着名。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名能看见姓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笑得像个傻子的年轻人。
“能。”
“感觉到什么?”
姓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放在了名的胸口上。
名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了。姓的手是凉的,湿的,隔着衣服贴在他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姓的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正对着他的心脏。
“跳得很快。”
名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蹦到姓的手掌心里。
“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名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姓没有说话。他的手继续放在名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在手掌下面扑通扑通地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想把那颗心跳抓住,留住。
“你的心跳,是热的。”
名低下头,看着姓的手。那只手白得像雪,贴在他黑乎乎的胸口上,好看得不像话。他伸出手,覆在姓的手背上。
“姓的手,是凉的。”
“嗯。”
“但我喜欢。”
姓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蹲在河边,手叠着手,放在名的胸口上。河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姓把手收回来了,他站起来,看着名说,“该走了。”
“这么快?”
“嗯。”
“你才待了……”
“两个时辰。”
名张了张嘴,想说“再待一会儿”,但他没有说。他知道姓能来就已经很好了,他不能贪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好。我送你。”
“不用。”
“我想送。”
姓看着名,名的眼睛里有不舍,有倔强,有一种“你不让我送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好。”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名走在姓旁边,这次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姓的袖子是凉的,名的胳膊是热的。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躲。
走到村口的时候,名停下来。
“姓。”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姓看着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泥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衣服上也有泥巴,膝盖上也有,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
“来。”
名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我明天给你烤两个红薯。”
“嗯。”
“再给你摘一枝桃花。”
“嗯。”
“再带你去看别的,村子里还有很多地方你没看过。”
“嗯。”
名站在那里,看着姓。姓站在他面前,白衣如雪,眉目如画,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名觉得他好看得不像是真的,他伸出手,碰了碰姓的袖子。
“你是真的吗?”
姓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名的手,凉的握着热的,热的握着凉的。
“真的。”
名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把姓的手举到面前,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姓的指尖。
姓的手指抖了一下。
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明天见,姓。”
姓站在那里,看着名,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指尖在发抖,那粒光尘,他们之间的那粒光尘,亮得刺眼。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名。”
“嗯?”
“你刚才碰了我的手指。”
名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那是什么意思?”
名站在村口,看着姓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亮得晃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刚才那个动作是没有经过大脑的,他就是想碰一下姓,想确认他是真的。
“是……”名想了想,红着脸说,“是‘再见’的意思。”
姓沉默了一会儿,“再见?”
“嗯……我们那里的再见,就是这样。”
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走过田埂,走过菜地,走过王婶家的鸡窝。鸡窝里的鸡又叫了,咯咯咯的。这次名觉得它们是在说“再见”。
名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边缘。他还站在原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村口的大树。
回到峰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姓坐在石座上,看着面前的桃花刻痕,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摹花瓣的纹路,一笔一划,一瓣一蕊,描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名。”
声音在峰顶上散开,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那个凡人听见了,因为他的指尖,那粒光尘,亮了一下。
姓低下头,看着那粒光尘,它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不缓,像名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姓把那只手放在胸口。
他的心跳和光尘的闪灭,在同一个节奏里。
扑通,闪!扑通,闪!扑通,闪!
姓闭上眼睛,他在想名,想他的笑,他的哭,他的红薯,他的桃花,想他蹲在灶台前烤红薯的样子,想他站在村口挥手的样子,想他用嘴唇碰他手指的样子。
姓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手,从石座上折下了那枝刻出来的桃花,他把它放在手心,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石头的花瓣是凉的,但他的嘴唇是温的。
“名。”他又说了一遍。
他把桃花放回石座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但他入不了定,他的脑子里全是名。名的样子、声音、温度、气息、心跳、眼泪、笑容、嘴唇。
姓放弃了入定,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一把撒在天上的米粒,他以前看星星,觉得星星就是星星。现在看星星,觉得每一颗都像那个名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颗星星,碰不到,太远了。
但他能碰到名,名就在山下,在那个亮着灯的院子里,也许已经睡着了,也许还在对着光尘说话,姓把神识顺着光尘延伸过去,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名的额头。
名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姓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句嘟囔里,有他的名字。
姓收回神识,把手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峰顶上,看着山下的那盏灯,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灯灭了,姓知道名起来了,要给他摘桃花,要给他烤红薯,要收拾屋子,要站在院子门口等他。
姓站起来,他今天要早点下山,他要走快一点,他想在名站在门口等太久之前,走到他面前。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白衣在晨风中飘动,脚步越来越快。他走过云海,走过石洞,走过半山腰的石阶。石阶上有名每天坐的痕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苔,一棵被靠歪了的松树。
姓在那块青苔上停了一下,用手掌贴了贴,还有余温。
姓站起来,继续往下走,他走得很快,快到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过树林,走过小溪,走过王婶家的鸡窝。
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太大的白衣服,手里捧着一碗水,水里插着一枝桃花。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但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姓!”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姓走到他面前,名把花递给他,他接过来,拿在手心里。
“今天摘了两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