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泥》序章:
世间众生,皆如田埂一捧尘泥。生于乡土,长于烟火,熬得过荒年,扛得过别离。一辈子面朝黄土,守几亩薄田,一间旧屋,一份执念。春来插秧,秋来收谷,晨巡田垄,暮听风声。
半生孤苦,不与人争,不向世求。到最后,来时一身尘土,去时一抔黄土。人归尘,魂归田,岁岁稻浪依旧,唯有岁月藏尽风霜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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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尘泥半生
我叫陈根生,今年七十有三,这辈子没离开过脚下这片江南水乡,守着几亩薄田,从青丝熬成了白发。
如今身边没别的亲人,就一头跟我同名的老黄牛作伴,日子过得跟田里的泥水一样,平淡、浑浊,却也扎扎实实。
每日里日头爬上东边的树梢,我就牵着老黄牛下田,扶着犁耙慢慢翻地;等夕阳沉进西边的河荡,便牵着它慢悠悠归家,卸了犁具,添一把干草,再蹲在牛棚边跟它唠两句闲话。
路过田埂的乡人,常撞见我对着一头牛自言自语,有时会停下脚步听上片刻,听着听着,总忍不住叹着气问我:根生老爹,你这辈子遭的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怎么就能安安稳稳熬到现在,心里就不苦吗?
我每每听了,只是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答不上来什么大道理。
就像这田里的稻禾,春风吹过,夏雨打过,秋霜冻过,狂风卷过的时候,腰杆弯得快要贴进泥土里,可只要根须还牢牢扎在泥里,雨过天晴,就依旧要往上长。
人活这一辈子,本就没什么繁复的缘由,不过是跟这田里的泥、地里的稻一样,活着,就只管往下扎根,往前熬罢了。
我是个泥里刨食的粗人,生在万历四十二年,苏州府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祖祖辈辈都是佃户,靠着租乡绅周老爷的田地谋生,一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字,双手从记事起就没离开过泥土。
掌心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比田埂上的青石还要硬,指甲缝里嵌满的泥垢,洗了一辈子,到死怕是都褪不干净,这副身子骨,早就跟脚下的尘泥揉在了一起。
小时候,家里就一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四壁是黄泥混着稻草糊的,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稻草,看着厚实,却经不起风雨。
每逢下雨天,屋外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锅碗瓢盆全拿出来接雨水,滴滴答答的声响,能伴着我熬过一整夜。
我爹是个闷性子,天生少言寡语,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心里眼里就只有那几亩租来的田地。
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田,直到夜色漫过整片田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归家,后背的粗布衣裳,永远被汗水浸得透湿,干了又湿,结着一层又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摸上去硬邦邦的。
我娘却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喂鸡、洗衣、缝补浆洗,忙完家务还要跟着爹下田搭把手,夜里就着豆大的油灯纳鞋底,针脚缝得密密麻麻,纳出的鞋底结实耐穿,可她自己,一辈子都没穿过一双合脚的新鞋。
家里还有一只老黄狗,是我亲手养大的,一身焦黄的皮毛,耳朵总是耷拉着,尾巴摇起来慢悠悠的,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我去田埂捡柴禾,它就撒着欢跑在前面;我累了坐在老树下歇脚,它就乖乖趴在我脚边,用脑袋轻轻蹭我的裤腿,温热的气息贴着我的脚踝,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念想与陪伴。
那时候日子穷得叮当响,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勉强填饱肚子,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尝上一口白面馒头。
可一家人挤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却暖烘烘的,爹的咳嗽声、娘的针线声、老黄狗的轻吠声,凑在一起,就是我心里最安稳的日子,我曾以为,这样的光景,会一直过下去。
十八岁那年,爹娘托了村里的媒人,给我寻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邻村的素梅,比我小两岁,模样生得普通,算不上标致,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姑娘,性子软和,说话细声细气,一手针线活更是做得精巧。
相亲那日,我腼腆地躲在门后偷看,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始终不敢抬眼瞧我,那份温顺与腼腆,一下子就扎进了我心里。
我当时就认定了,这个姑娘,能跟我在这泥地里,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成亲没有半点排场,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粮办酒席,只是请了至亲邻里,做了一锅糙米饭,炒了两盘青菜,就算是礼成。
爹娘把家里仅存的一块粗布,给素梅做了一身新衣裳,我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就这样把她娶进了家门。
素梅进门后,从未过半句怨言,不嫌家里穷,不嫌日子苦。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早早起身,扫地、做饭、喂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随后便跟着我和爹娘下田劳作。
插秧的时候,她弯着腰,一手麻利地分秧,一手稳稳地插田,动作娴熟利落,比我这个常年种田的汉子还要快。
累极了,就直起身,用袖口擦一擦额角的汗水,转头冲我温柔一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我记了一辈子,刻进了骨头里。
成亲不过一年,素梅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抱着那个皱巴巴、软乎乎的小娃娃,双手都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他。
爹娘笑得合不拢嘴,思来想去,给孩子取名念田,盼着他长大后,能安心种田,守着这方水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一生,不用像我们这般,在泥里刨食、苦熬日子。
有了念田,家里的欢声笑语多了起来,日子虽依旧清贫,却满是盼头。
素梅一边要操持家务、照料田地,一边要哄着年幼的儿子,夜里孩子哭闹,她总是第一时间抱起来轻声哄着,一宿一宿睡不上安稳觉,眼眶里常年带着红血丝,却从未跟我喊过一句累,叹过一声苦。
那时候已是崇祯初年,天下早已没了早年的安稳,田赋租税一天天加重,爹每次去周老爷家交完租,都会蹲在田埂上,闷着头抽一袋烟,长长地叹一口气,念叨着日子越来越难捱。
可叹完气,他依旧会扛起锄头,埋头往田里去,我们这些底层的佃户,不懂什么朝堂风云、天下大势,只知道守着田地好好耕种,让爹娘、媳妇、孩子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一家人整整齐齐,不分离,就足矣。
念田一天天长大,会摇摇晃晃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喊爹娘了,整日里跟着老黄狗在村里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老黄狗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护着他,那副热闹又温馨的画面,即便过了几十年,我每每想起,心里依旧是暖的。
我曾天真地以为,日子就会这般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地过下去,等念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我和素梅就慢慢老去,守着这几亩田,含饴弄孙,像爹娘一样,安稳地走完一生。
我从未想过,乱世的天会轰然塌下,狠狠砸在我们这些无权无势、只求活命的佃户头上;更从未想过,我身边最亲的人,会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最后只剩我孤身一人,守着这片生养我的泥土。
崇祯十年,江南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旱,整整三个月,天上没落下一滴雨。
田里的河水、沟渠全都干涸见底,原本湿润的水田,被烈日烤得裂开一道道大口子,缝隙宽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
刚插下去不久的秧苗,没了水分滋养,没几天就蔫头耷脑,渐渐枯黄、枯死,放眼望去,整片田野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都被晒死在干裂的泥土里。
爹整日整日地蹲在田头,望着满地枯死的秧苗,一言不发,手里的烟袋锅子抽了一袋又一袋,烟灰落满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娘则天天在家里烧香拜佛,跪在地上祈求老天爷开恩降雨,可天空依旧万里无云,毒辣的太阳日复一日地炙烤着大地,烤得泥土发烫,烤得人心慌。
旱情愈演愈烈,田里颗粒无收,家里仅存的一点存粮,省吃俭用撑了没多久,就见了底。
为了活命,我们开始挖野菜、剥树皮,田埂上、河岸边的野菜,短短几天就被逃难的饥民挖光,路边的榆树、柳树,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看着无比凄凉。
跟着我多年的老黄狗,也没东西吃,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只剩皮包骨头,整日趴在门口,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心疼,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稀粥喂给它,可它终究没能撑过去,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我找了块布,把它裹好,埋在田边的老树下,像埋亲人一样,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那是我第一次失去身边的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屋漏偏逢连夜雨,田里没有收成,周老爷家的租子却一分都不能少。
没过几日,周老爷的管家就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上门逼租。
他们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家里仅剩的一点杂粮、半袋糠麸全都抢了去,半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
娘跪在地上,拉着管家的裤腿苦苦哀求,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求他们留一口活命的粮食,可管家非但不为所动,还一脚狠狠踹在娘的身上,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爹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倒在了地上。
我慌忙把爹扶到床上,想请郎中来看病,可家里一贫如洗,分文全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爹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却束手无策。
不过三天,爹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眼睛始终盯着窗外的田地,那双一辈子刨土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根生,好好种田,好好活着……”
话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心里的疼已经溢满了胸腔,压得我喘不过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家里连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我只能找了一张旧草席,把爹的身子裹好,扛到田边的坟地,一锹一锹挖了坑,将他草草埋葬。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就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我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娘、素梅和念田好好活下去。
爹走后,娘的身子瞬间垮了,又饿又伤心,整日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连一口水都难以下咽。
我和素梅天天往外跑,漫山遍野找能吃的东西,草根、树皮、野果,只要是能填肚子的,都往家里带,煮成稀汤给娘喝。
可娘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在大年三十的夜里,家家户户都在团圆过年,我们家却冷锅冷灶、一片凄凉,娘躺在床上,紧紧拉着我和素梅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年幼的念田,慢慢闭上了眼睛。
娘也走了,去了地下陪爹。
我依旧用草席裹着她的身子,埋在爹的坟旁,让两个老人在地下,也能有个伴。
那时候,我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短短几个月,爹娘没了,相伴多年的老黄狗没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家,只剩下我、素梅和年幼的念田,还有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家,早已不成家了。
我以为,这已经是人世间最难熬的日子,可万万没想到,真正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流寇过境,横扫乡里,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原本安宁的小村子,瞬间变成人间炼狱,哭喊声、惨叫声、火烧房屋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听得人胆战心惊。
我慌忙把素梅和念田藏在床底下,自己趴在门口死死盯着外面,看着流寇冲进各家各户,抢光财物,烧毁房屋,我们家那间本就破旧的土坯房,也被一把火点燃,稻草屋顶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我抱着素梅,拉着念田,不顾一切从火海里冲了出来,看着赖以生存的家被烧成一片废墟,心里的剧痛,远比烈火灼烧皮肉还要疼。
村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侥幸活下来的,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跟着人群四处逃难。
我牵着素梅,抱着年幼的念田,混在流民队伍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逃难的路上,饿殍遍地,尸横遍野,路边、沟里、树下,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朽气息。
我们身上没有一粒粮食,只能一路走,一路找吃的,野菜、树皮、草根,但凡能入口的,都塞进嘴里。
念田才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饿得哇哇大哭,小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我就一直把他背在背上,素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们,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素梅也瘦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一个个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每走一步都疼得发抖,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句苦,反而一直强撑着安慰我,说总会找到活路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满心愧疚,她嫁给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清福,反倒跟着我,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苦难。
可老天爷,依旧不肯放过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逃难途中,念田染上了风寒,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我和素梅急得团团转,可这乱世之中,流民遍地,哪里找得到郎中,哪里寻得到药材?
我们只能用凉水打湿布巾,一遍遍给念田擦额头降温,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可终究,还是留不住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躲在一座破败的山庙里,外面大雨倾盆,寒风顺着破窗灌进来,庙里冷得像冰窖。
念田靠在我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喊了一声“爹”,随后,小手便无力地滑落,没了呼吸。
我抱着渐渐冰凉的儿子,一动不动,浑身僵硬,素梅趴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哭哑了。
可我,依旧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唯一的那点光,那点盼头,随着念田的离去,彻底灭了。
我这辈子,安分守己,老实种田,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从未害过一个人,只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相守相依,可老天爷,却要把我所有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夺走,把我逼到绝境。
雨停之后,天刚蒙蒙亮,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破布,把念田裹好,埋在破庙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坟堆,没有墓碑,我怕日后再也找不到,就捡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轻轻放在埋着他的地方,把这个位置,牢牢刻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偌大的世间,就只剩我和素梅两个人,相依为命。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没了念想,没了期盼,活着,成了唯一的、也是最无奈的念头。
颠沛流离了大半年,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故乡。
只是此时的家乡,早已物是人非,村子毁了,田地荒芜,长满了野草,狠心的周老爷,也早就带着家财跑了,再也没人来逼租收税。
我和素梅找了一块空地,砍了些树枝、茅草,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总算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我重新开垦荒芜的田地,犁地、插秧、除草,一点点重拾生计,素梅则在草棚里操持家务,日子总算慢慢有了一丝起色。
可素梅的身子,在长年的劳累与悲痛中,彻底垮了,自从念田走后,她整日郁郁寡欢,加上逃难路上的颠沛流离,染上了严重的肺病,整日咳嗽不止,严重的时候,还会咳出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我想进山采草药给她治病,想办法给她补身子,可家里一穷二白,连一口粗粮都难得吃上,根本无能为力。
素梅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从来不让我操心,即便病得沉重,依旧强撑着做家务、干农活,每次我心疼地劝她歇息,她都会笑着跟我说,她没事,会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我。
康熙元年,秋收时节,田里的稻子终于熟了,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的,铺满了整片田地,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家第一次迎来好收成。
我和素梅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满田金黄的稻子,素梅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温柔依旧,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她缓缓伸出手,抓起一把饱满的稻穗,轻轻摩挲着,轻声对我说:“根生,终于有粮食了,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紧紧握着她冰凉消瘦的手,用力点着头,满心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往后,我能和她守着这几亩田,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可那天下午,素梅靠在我的肩头,坐在田埂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一把金黄的稻穗。
我这辈子最后的亲人,也走了。
我把她埋在爹娘和念田的坟旁,让一家人在地下,终于得以团聚。
只留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间,守着一片田地,一间草棚,满目凄凉。 那一年,我才四十多岁。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每日种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与乡人来往,大多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说话,日子过得冷清又孤寂,可我从未想过寻死。
就像田边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好好活着,这是爹临终前的嘱托,也是我对所有亲人的交代。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渐渐老了,头发全白了,脊背也驼了,再也干不动重活。
一日,我去镇上赶集,撞见一个屠夫,正要宰杀一头老黄牛。
那老黄牛被绑在木桩上,双膝跪地,眼眶里不停淌着泪水,温顺又绝望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老黄狗,更像垂垂老矣、任人摆布的我。
我心里一酸,掏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微薄积蓄,买下了这头老黄牛。
我给它取名,也叫根生,跟我同名。
从此,这世间,我总算又有了伴。
每日里,我牵着老黄牛根生下田,它老了,步子走得慢,拉犁也没了力气,我从不催它,就陪着它,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翻耕着田地。
年轻时,半天就能耕完的田地,如今我和它,一天也耕不完半亩,可我早已不急不躁,一辈子的苦都熬过来了,连活着都不慌了,干活又何必着急。
春耕时,育秧、浇水,我扛着木桶去河边挑水,河水清悠悠的,映出我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模样,恍惚间,总能想起年轻时,和素梅一起来河边洗衣的场景。
她蹲在青石上,轻轻捶打着衣裳,跟我唠着家常,念田在河边追着蝴蝶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闹。
那时候的河边,满是欢声笑语,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水桶碰撞河岸的声响,反倒显得愈发安静。
挑水回来,老黄牛总会在田边等我,见我走近,就慢悠悠地晃过来,用脑袋轻轻蹭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我,像是在陪着我。
我放下水桶,摸了摸它斑驳的头顶,掏出一把干草喂给它,看着它慢慢咀嚼,心里就格外踏实。
夏日雨水多,秧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铺满田野,看着就心生欢喜。
我每日去田里除草、驱虫,老黄牛就拴在田边的大树下乘凉,甩着尾巴驱赶蚊虫。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讨生活,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偶尔在路上遇见,彼此打个招呼,问两句身体状况,便各自散去,各家都有各家的苦难,说了,也无人能真正共情,不如深埋心底。
遇上暴雨天气,我怕秧田被淹,披着蓑衣就往田里跑,老黄牛在牛棚里急得不停叫唤,我知道,它是在担心我。
我在田里挖排水沟,雨水砸在脸上,生疼无比,浑身衣衫都被浸透,可心里却格外踏实,这田地,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所有念想的寄托,守着它,就像守着我逝去的亲人。
雨过天晴,排水沟疏通了,秧苗安然无恙,我拖着湿透的身子往回走,老黄牛早已在牛棚门口等候,见我回来,就凑过来,用脑袋蹭掉我脸上的雨水,我拍了拍它的背,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偌大的世间,总算还有一个生灵,惦记着我。
秋天,稻子成熟,金黄遍野,风吹过,稻浪翻滚,满是稻香。
我拿着镰刀,慢慢收割稻子,老黄牛就在一旁,帮着拉稻捆,动作虽慢,却格外温顺。
年轻时收稻子,一家人忙前忙后,欢声笑语不断,如今只剩我和一头牛,安安静静,可看着粮仓里慢慢堆满稻谷,心里依旧是暖的。
晒谷的时候,我把稻谷摊在晒场上,拿着木耙慢慢翻晒,老黄牛就趴在晒场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我翻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抽一袋旱烟,看着眼前的稻谷,看着身边的老黄牛,一辈子的过往,像一场漫长的梦,从年少时的安稳,到中年时的乱世流离,再到如今的孤身一人,梦醒之后,眼前只剩泥土、稻谷,和一头相伴的老牛。
冬日天寒地冻,田里没了农活,我就把老黄牛牵进牛棚,铺好厚厚的干草,让它暖暖和和过冬。
自己则在重新盖好的土屋里,烧一堆柴火,煮一锅稀粥,就着咸菜,慢慢度日。
土屋虽比小时候的宽敞结实,却依旧冷清,夜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牛棚里老黄牛偶尔的轻哼声,伴着我熬过漫漫长夜。
下雪的时候,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田地、树木、亲人的坟堆,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万籁俱寂。
我足不出户,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飞雪,心里一遍遍想着爹娘,想着素梅,想着念田,不知道他们在地下,冷不冷,饿不饿,好不好。
我从不盼什么下辈子,下辈子太过遥远,虚无缥缈。
我只盼着这辈子,能守着这片田地,守着亲人的坟茔,陪着老黄牛根生,安安稳稳,走到生命的尽头,就足矣。
旁人都说我命苦,一辈子遭尽劫难,亲人尽逝,活着毫无意义。
可我从不这么觉得,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我熬过了天灾,熬过了乱世,熬过了生离死别,身边的人都走了,可我依旧活着,守着这片生我养我的泥土,守着我所有的念想,这就是活着的价值。
人这一辈子,就跟这田里的稻禾一样,种下地,未必能有好收成,风雨来,霜雪至,都要咬牙扛着。
扛过去了,就继续扎根生长;扛不过去,就烂在泥里,化作尘泥。
我是尘泥,我的亲人是尘泥,这世间千千万万底层的百姓,都是尘泥。
落在地里,不起眼,不张扬,可只要根须还在,就拼尽全力活着,不为功名利禄,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活着本身,只为在这世间,扎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根。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边,我牵着老黄牛根生,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一老一牛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田里的稻茬,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亲人的坟堆,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黄色。
我嘴里轻声念叨着爹娘、素梅、念田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缓慢又轻柔。
老黄牛跟在我身后,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和着晚风里的泥土香、稻穗香,像极了当年,素梅在我身边,轻声细语说话的模样。
我停下脚步,轻轻摸了摸老黄牛的头,望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平静的笑容。
一辈子,酸甜苦辣,苦难沧桑,终究是过来了。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