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比预想的要艰苦,却也比预想的要安全。
狐殊选的路线,几乎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驿站。
他们走的不是路,是山。是那种连樵夫都不愿走的、荆棘丛生的野径。
有时沿着干涸的溪床向上攀爬,有时贴着悬崖边只容一足的石阶缓缓挪动,有时甚至要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苏子的药箱被藤蔓勾住好几次,任羽幽的长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秦垣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泞。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每走一步野路,就离追兵远一步。
白天赶路,夜里就寻个山洞休息。
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猎人留下的简易窝棚,虽然四面漏风,但至少头顶有片瓦。
没有山洞,就找背风的山坳,支起大个儿和钱思思准备的帐篷。
狐殊则闭目养神,守夜的事,他从不让别人操心。
“狐祖前辈,您不困吗?”苏子有一次迷迷糊糊地问。
狐殊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老夫活了八百年,睡过的觉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少睡一夜,死不了。”
苏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
狐殊说,再走两日,就能到途径荆楚地界的小镇,那里可以采购物资。
众人的干粮已经见了底,米酒也只剩下半壶,他们需要补给。
第二日傍晚,众人终于从山道上望见了远处的城镇。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规模不大,却热热闹闹。
白墙黑瓦的房屋鳞次栉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清溪镇”。
夕阳的余晖洒在镇子上,将整座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炊烟袅袅,人声隐隐,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苏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狐殊站在山道上,望着那座小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去探查一番,你们在此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狐殊带回了可以去镇里休息一番的好消息。
众人松了口气,连番赶路,让他们苦不堪言。
今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狐殊从袖中取出一顶斗笠,递给秦垣,“戴上。遮住半张脸,不会有人认出来。”
秦垣依言换上。
灰布短褂,黑布裤,草鞋,斗笠,活脱脱一个进城的庄稼汉。
任羽幽也换了一身碎花布裙,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像个小媳妇。
苏子本来就穿着朴素,倒不用怎么换。
狐殊依旧那身月白色长衫,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狐祖,您不换?”苏子问。
狐殊笑了笑:“老夫这张脸,八百年来没几个人认得。换了也是白换。”
苏子撇嘴,这个狐前辈,总是把八百年挂在嘴边。
一行人沿着山道,朝清溪镇走去。
镇子比远看更加热闹。
青石板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油条的焦香,药材的苦涩,布匹的浆洗味,还有从茶馆里飘出的茶香。
秦垣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狐殊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不时停下脚步,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些零嘴——一包花生,几块芝麻糖,还有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将糖葫芦递给苏子,苏子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得出来,狐殊很喜欢苏子。
“狐祖前辈,您还吃这个?”苏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问。
狐殊笑了笑:“老夫活了八百年,什么没吃过?这糖葫芦,还是宋朝的时候在临安吃过的。那时候的糖葫芦,比现在的大。”
苏子瞪大了眼睛,嘴里含着糖葫芦,说不出话来。
这狐前辈,又把八百年挂在嘴边了。
但也是狐殊,让颠沛的逃亡路上,多了几声笑语。
众人先去买了干粮。
馒头、烙饼、咸菜、腊肉,装了两大包。
又去药铺买了苏子需要的药材——党参、黄芪、当归、枸杞,还有一些秦垣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最后去杂货铺买了油盐酱醋,又打了几壶酒。
狐殊说要买好酒,不要那种掺了水的。杂货铺的老板拍着胸脯说自家酒是正宗的高粱烧,狐殊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买了两壶。
“不如大个儿酿的米酒。”狐殊摇了摇头,将酒壶塞进包袱。
采购完毕,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也开始上门板。众人需要在镇上住一夜,明日再继续赶路。
“去找家驿馆。”狐殊道。
众人沿着主街一路问去,连问了三四家,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客满”。
“客满?”苏子急了,“这么多家都客满?”
驿馆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头也不抬地道:“姑娘,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几日是咱们清溪镇的‘踏青节’,四面八方的游客都涌过来了。别说我们这几家,就是全镇的客栈都住满了。你们要想住,得提前半个月订。”
众人在街上面面相觑。
又问了几家,果然都是客满。
狐殊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又得出阵,寻个僻静的地方扎帐篷了。”
“几位客官,可是找不到住处?”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短褂、腰系围裙的中年人站在一家客栈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门板。
看打扮,应该是客栈的掌柜。
秦垣抱拳:“正是。掌柜的,您这里可有空房?”
掌柜的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不瞒几位,小店也客满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如果几位不怕,倒是有一处地方可以住。”
“什么地方?”苏子连忙问。
掌柜的看了看左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镇东头有一处老宅,以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祖宅。后来那宅子后来荒废了,好几任房主都搬走了,说是不干净。镇上的人都不敢靠近,就空在那里。如果几位不怕,可以去那里将就一夜。地方大,住几十个人都绰绰有余。就是……”
“就是什么?”秦垣问。
掌柜的搓了搓手,讪笑道:“就是那宅子,闹鬼。”
众人一听,笑了。
先不说狐殊和任羽幽在,就算现在的修为尽失的秦垣,念几句口诀,都能驱赶一般的鬼怪。
任羽幽面色不变,淡淡道:“闹鬼?什么鬼?”
掌柜的摇了摇头:“没人见过。但住进去的人都说,半夜听见哭声,还有脚步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任房主,住了一个月就搬走了,说看见院子里有个灯笼自己忽上忽下的飘动。还有一任房主,更惨,住了半个月就疯了,整天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狐殊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掌柜的一愣。他看向狐殊,见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嘴角上扬,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闹鬼?”狐殊轻轻摇了摇头,“那我们就去看看。”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狐殊身上的气势镇住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讪讪地笑了笑,连门板都不擦了,转身回了店里。
狐殊转过身,看着秦垣,嘴角依旧挂着那丝笑意:“秦垣,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
秦垣也笑了。他当然不怕鬼。他在柳镇见过无头将军,在长石村见过伥鬼,在七宝村见过宋玉堂。比起这些,一座闹鬼的老宅,实在算不了什么。
“走吧。”狐殊率先朝镇东头走去,“老夫倒要看看,这个灯笼是什么邪祟。”
清溪镇的夜,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街上的摊贩已经收了,店铺的门板也上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巷口。
狐殊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在去一座凶宅,而是在月下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