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站在洞口，看着众人离开，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快步赶到狐殊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师父，弟子想跟您一起去。”
狐殊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伸手扶她起来，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素心，不是老夫不带你。”狐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去桃花源，路途艰险。老夫虽有把握避开追兵，但万一出了差池，老夫顾及秦垣，恐怕难以护你周全。”
诚然，若是素心还有之前的修为，那绝对是一大助力。
可是现在的她，有点本事的玄界中人就能擒得下她。
素心抬起头，眼眶微红：“师父，弟子不怕死。”
“老夫知道你不怕死。”狐殊弯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搀起来，“但长石村需要你。你走了，谁来替他们看病？谁来替他们驱邪？谁来替他们守着这片香火？”
素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狐殊说的对。
长石村的村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
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是找“素心姑姑”；家中遭了邪祟，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找“素心姑姑”；逢年过节，去祠堂给她上香，已经成了村民的惯例。
她若走了，这些村民怎么办？
“弟子明白了。”素心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弟子留下。师父，您一路上要小心。”
狐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终会再相见的。”
秦垣走上前，对着素心抱拳一揖：“素心前辈，这些日子的收留之恩，秦垣铭记在心。等一切了结，秦垣定会回来当面道谢。”
素心看着他，摇了摇头：“秦道长，你不必谢我。当年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才有今天。你我的恩怨，早就两清了。你保重。”
秦垣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一行人沿着山道，朝长石村走去。素心站在山崖上，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转身回了洞府。
长石村口，高三卜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拄着竹杖，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身后，站着钱思思和大个儿。
钱思思挎着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一包一包的东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大个儿挑着两筐物资，扁担在肩头颤悠悠的，筐子里有米、有面、有腊肉，还有几壶狐殊最爱的米酒。
“秦道长！”高三卜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声音中气十足，“老夫来送你们了！”
秦垣加快脚步，走到高三卜面前，抱拳道：“老爷子，这些日子麻烦您了。”
高三卜摆了摆手，将竹杖夹在腋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塞到秦垣手里：“这是老夫攒的一些盘缠，不多，路上应个急。你们这一路，花钱的地方多，别推辞。”
秦垣握着那个温热的布包，喉咙一紧。
他知道，这位老人攒这些钱财不容易。
他想推辞，但看着高三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多谢老爷子。”他郑重地将布包收入怀中。
钱思思走上前，将竹篮递给任羽幽：“任姐姐，这里面是干粮和咸菜，够你们吃几天的。还有几壶米酒，路上解乏。”
秦垣看着她，忽然目光一凝。
他仔细端详了钱思思的面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心中一动。
这种面相——印堂泛红而润，人中平滑而长，两颧微热，那是……
“思思，”秦垣轻声道，“你有身孕了？”
钱思思一愣，脸“唰”地红了，“秦道长，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垣笑了笑：“虽然我修为尽失，但是相术的本领还在。你的面相是喜脉之象，而且……”
他顿了顿，“应该是男孩。”
大个儿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抓住钱思思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思思，你……你有孩子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钱思思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大个儿高兴得像个孩子，咧着嘴笑，眼眶却红了。
他看着大个儿和钱思思，看着这对从苦难中走出来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高三卜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好！好！咱们长石村又有后了！秦道长，你这一说，比送什么礼都强！”
秦垣也笑了笑，随后正色道：“思思有孕在身，不宜操劳。你们就送到这里吧，别再往前送了。”
钱思思还想说什么，被大个儿拉住了。大个儿憨厚地笑了笑：“行，听秦道长的。思思，咱们回去。秦道长，你们保重！”
“后会有期！”
众人依依惜别。
秦垣、任羽幽、苏子、狐殊四人，沿着村外的山路，朝北走去。
身后，长石村的炊烟渐渐模糊在晨光中，鸡犬之声也越来越远。
走了一段路，秦垣回头看了一眼。长石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隐没在山峦之间。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狐殊。
“狐前辈，”秦垣问道，“桃花源到底在什么地方？您之前一直不肯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狐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荆楚大地，竹山县。”
任羽幽一怔：“竹山县？那不是在江右的西边吗？我们不是应该往东走吗？”
“东边是元真道派的方向，往东走，是自投罗网。”狐殊的声音平静，“老夫引他们去了闽地，现在他们以为我们往东跑了。我们偏往西走，走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
苏子好奇地问：“狐祖前辈，桃花源真的在竹山县？书上不是说在武陵吗？”
狐殊笑了笑，放慢了脚步，与众人并肩而行。
“关于桃花源的位置，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在巴渝的酉阳，有人说在滇地的广南，还有人说在豫地的灵宝。”狐殊一边走，一边缓缓道来，“但老夫亲自去过，知道真正的桃花源，在竹山县。”
他顿了顿，继续道：“竹山县一带，古称‘武陵’。陶渊明写的‘武陵人捕鱼为业’，那个‘武陵’，就是如今的竹山县。历史上，那里确实有个武陵县，后来才改名叫竹山。”
苏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狐殊继续道：“竹山县地处深山，至今不通公路。有些村落，连骡车都进不去，只能步行。村民们与世隔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和陶渊明笔下几乎一模一样的生活。老夫当年误打误撞，走进了那片山谷，才发现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秦垣心中一动：“那里真的有桃花林？”
“有。”狐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漫山遍野的桃花，花期一到，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溪水从山中流出，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两岸的村民，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苏子听得入了迷，喃喃道：“真想去看看……”
狐殊笑了笑：“快了。等到了竹山县，你就看到了。”
他收敛了笑容，继续道：“此番前去桃花源，需要分两段路程。第一段，是陆路。我们从长石村出发，向西翻过几座山，进入荆楚大地。这一路都是山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元真道派的人不会想到我们会往西走。”
秦垣问：“第二段呢？”
“第二段，是水路。”狐殊道，“到了竹山县地界，有一个荒废的小村，叫‘桃源渡’。村子早已没有人住，但渡口还在。我们从那里寻一条小船，沿着溪流逆水而上，穿过一片峡谷，就能到达桃花源。”
任羽幽蹙眉：“那地方既然有人住，外面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狐殊笑了：“因为那条峡谷，常年被毒雾笼罩。那种毒，除了老夫和桃花源里的村民，谁也解不了。老夫当年也是救了个桃花源村民，才有幸去过一次。”
桃花源，传说中的桃花源。众人心生向往，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将山道晒得滚烫。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如同一幅金色的画卷，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狐殊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
秦垣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长石村的方向。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和一条蜿蜒的山道。
他们都没发现，有个年轻，但是倔强的身影，风尘仆仆的来到高三卜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