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村西的农家小院,门没落锁,路珩推门进去,察觉到有阻力后探头朝里看了看——两颗水光发亮的大白菜静静卧在地上,还有十个鸡蛋。
“听说前些日子婶子家里有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自己家里花用的地方多着呢,定是背着人把这些东西送来的,就怕当面给我我不会收下。
她与我说,她是乡下人,家里日子过得孬,每每拿来的多是些不值钱的寒碜东西,叫我别嫌弃。我怎么会嫌弃呢?她若真拿好东西来,如何跟家里人交代?再者我不欠她,她也不欠我,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朱灏宇将手中的鱼放到水缸里,鱼碰到水猛地一跃,尾巴扫了他一脸水。他笑骂着盖上木盖:“朱婶不光是在关照你,主要是担心我们这些比你高好一个头的继子磋磨你这个小后娘。”
他说得一脸诚恳,一旁明浩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院墙:“隔壁来旺大叔这趟满载而归,这会儿定是在忙着腌肉呢,这老多肉闻着都香!我都快醉了!”
路珩只当没看见他的嘴馋模样。在村里待得久了,他们都有些村化,渐渐习惯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她垂了垂眸子轻轻笑笑,一边把鸡蛋收好一边念叨:“明日我挖点笋子送过去吧。”
朱浩坤拍拍明浩的胳膊叫他去烧点热水准备等会儿杀鸡用:“明日我再抓只野鸡送过去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浓郁醇厚的鸡汤从厨房霸道地飘出。明浩顶着一脸灰从灶门口跳出来,自告奋勇地端起一大盆鸡汤往正屋走。走在后面端着菜的朱灏宇没好气地瞪他:“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朱浩坤无奈朝路珩摇头:“在玄霜林没发现他们俩相看两相厌呐。”
路珩摆好碗筷坐在朝南的位子——也就是一家之主的位置:“龙生九子,更遑论他们异父异母。”
允许自己是这个样子,也允许别人是他们的样子。
“真香啊,隔壁的孩子闻到怕是得馋哭了。”明浩殷勤地拿着汤勺,把一碗鸡汤放在了路珩的面前,“来,第一碗汤,给小娘。”
路珩拿着小木勺的手一顿,乐悠悠等着喝汤的笑脸“咔嚓”结成了冰。
明浩把第二碗汤放在了自己面前:“我可真孝顺。”哦,没有第三和第四。
朱灏宇和朱浩坤不配明大爷亲手为他们盛汤。
朱灏宇觉得自己的拳头又硬了,手中捏紧的筷子“咔擦”响:“你还说,若不是你这家伙,我们会沦为继子吗?!”
明浩无辜地眨眼:“这能怪我吗?我怎么知道会那么巧,我又不是天桥底下算命的。”
话说那日风和日丽、朗朗乾坤,他们四人徒步来到村口四处张望。“这里距离石窟不过数里之遥,若有异动也能及时应对。”
朱灏宇打量着村里偷偷观望他们的村民,与他们两两对望:“掐指一算,是处风水宝地。”
路珩噗嗤一笑:“师承白修道长吗?”
朱灏宇想到程雪说的关于这位道长的传奇,忍不住咧嘴:“白修关于风水测算的本事尚可,只算命不太行。”当然他并非真的能掐会算,只是随口一说。
“不太行?你说得好委婉。他都易容免费甚至贴钱给人算命了,听说早些年星月界人人喊打的,是算命界的九漏鱼。”明浩打开了吐槽模式,开始叨叨叨,“别人算命要钱,他算命要命。”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溜,踉跄几步,眼前青光一闪,一条细长的身影跃过他的头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鲤鱼跳龙门,哈哈哈哈这里又没有水——”他转过身,与半米外树枝上悬挂的青蛇面面相觑,“你瞅啥……啊!!!有蛇!!!”
对方朝他吐了吐舌:外乡人,你好呀。呜呜,尾巴打结了。
明浩头皮发麻,“嗖”地一下窜到了路珩的身后,抱着她瘦弱的肩膀尖叫:“我的娘哎!!!”
朱灏宇无情地嘲讽他:“这么大一个人居然怕蛇!还窜到师妹身后,真不嫌丢人。”
明浩抱着路珩的双手瑟瑟发抖——这能怪他么?当年在哀牢山目睹了张复长老烤蛇肉喝蛇汤,打那时开始他对蛇就有了心理阴影。
路珩无奈地捏眉心:“吃蛇的是长老,被吃的是蛇,你产生什么阴影。”长老和蛇相爱相杀,有兄台什么事……
村里观望的村民们用着大家伙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
“他们是兄妹四人吗?”
“我听说外面人玩得花,说不定是一女三男,哇真刺激。”
“怎么没有人猜测是亲朋好友呢?说不定是一个家族出来的?”
“也有可能是大小姐和她的三个小厮。”
正当他们叽里咕噜乱猜时,明浩那句“我的娘哎”如同一道水桶粗的惊雷闪电划破天际,闯进了所有村民的耳朵。
众人静默一息,下一瞬讨论得更加热烈了。
“原来不是兄妹,是母子啊!”
“那姑娘看着就比另外三个人小啊,怎么个母子法?”
“你傻啊——年纪小的后娘和年纪大的继子,可不是母子?”
“哦,原来是小娘!我懂了!哎你还真别说,这小娘长得可真俊。”
“废话,不俊能被这家无良老头子看上?”
等到村长和媳妇闻风而来,路珩他们还未开口自我介绍,热心的村民们就你三言我两语地插话。
“他们是从外地来的。”
“嗯?什么关系?母子关系。”
“小后娘和大继子。”
“村里还有几个空屋子,租给他们住吧。”
村口叽里呱啦热闹得像菜市场。
朱村长深感无奈,哑着嗓子叫众人安静。
没人理会。
朱婶子双手叉腰怒吼一声:“都给老娘闭嘴。”
鸦雀无声。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拉起路珩的手:“外地来的吧,妹子别怕,俺们村村民都是好人。你若想在这儿住下,我定给你找一个又大又好的房子。”
村长在一旁傻眼,左右眼皮交替直跳。不好,媳妇看脸的毛病又犯了!
他焦急地朝朱浩坤他们摆手:快把你们的娘带走!
无奈这三个憨憨没一个领会到他的意思。
村长媳妇和热心村民们簇拥着路珩进村选屋子,留下村长和明浩三人互相干瞪眼。
“额……我们有说要留下来吗?”他们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朱浩坤了然的笑:“不,他们只留下了路珩,并没有人搭理我们。”
这时村长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背:“你们不追上去么?”
明浩看着这个小老头,长得倒是还行——中年人里的好竹子。
好竹子——不是——一村之主气呼呼地瞪他们:“你们后娘把我媳妇拐走了。”
明浩这会儿忘了蛇,歪着头眨眼满是不解:“什么后娘?”
不认后娘?
朱村长顿时气成了河豚,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们!呔!”他一甩手自己朝人群追了过去,嘴里嘟嘟囔囔,“真是不孝子……”
“什么后娘不孝子,他在说什么……”明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精彩桥段。一转头就看到朱灏宇虎着脸一把将包袱甩给了朱浩坤,左手撸起右臂衣袖,嗷嗷朝他冲过来。
“明浩!我今天非要打爆你的狗头!!啊啊啊啊啊!!!”
“朱灏宇你在发什么疯!!!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你追我赶,跑得比凑热闹的村民还快,掀起烟尘滚滚。
朱浩坤抹脸跟村民们干笑:“家弟性子直爽,见笑了。”
因为这么一出乌龙,路珩喜提三个比她身量高一头的大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