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珩拎着一篮蘑菇从林深处走出，身着墨绿色衣衫，几乎与树林融为一体。林深树茂，天空被纵横交错的树枝割成了绺绺绸缎，唯美却又有着莫名的破碎感，斑斑驳驳的光点撒落下来，随着树叶的曳动而眨着诡秘的眼。
一出林子便看到顶着战陨妆的朱浩坤，唬了一跳：“你这是遇上水族公主了？”坊间传闻水族公主水玲珑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风，誓要打遍天下负心汉。
至于她为何这般，有人说是因为她的长辈——当年与天庭二郎真君结为夫妇的西海水族三公主，不过二人后因种种误会和离，对外说是两人性格不合之故。
水玲珑：婚前性格相合婚后不合？呔！分明是那负心汉心里有了别的狗子。
如今神君已入轮回不知去向，三公主也隐匿深海不知所踪。
“浑说什么，我又不是负心汉。”朱浩坤抬手摸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扎猛了撞到河石一角，嘶，有点刺痛。”
敢情是跳水的时候用力过猛。
“嗯？你过来我瞧瞧？”路珩放下篮子，像招小孩儿似的朝他招招手。
朱浩坤抽抽嘴角，摸摸鼻子走到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姑娘面前。
当年他们离开石窟下山，在不远处寻了一个村落住下。在凡间待久了，四人逐渐变成了普通村民，只是他们不擅种植之道，只得偶尔上山打猎。
不事生产却衣食无忧，怎么看都很奇怪。
只差没把“家有闲钱”写在门板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样才像是凡人。
“伤口细长，好在不算深，得先用清水冲洗干净再上药。”和朱浩坤同学一同游历江湖的最大好处就是丹药管够，坏处就是这位丹师是个十足的马大哈，倒霉的时候走路左脚绊右脚。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
这时“明寻欢”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左晃右晃观望后对着一棵树的树杈深情凝视。
相识数载，路珩始终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完整的心眼子：“明大师这是空手而归？您不是说姜禹前辈与您一见如故，曾将捕鱼窍门倾囊相授么？”
明浩的劈天神掌落在树杈上方半尺处停住，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她：“你再也不是那个贴心小师妹了！”扭过头去对着树杈子絮絮叨叨，“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我只是许久没有钓鱼有些生疏罢了，等我有了手感，区区小鱼，手到擒来。”
鱼不是有手就能抓到的么。
路珩瞥他一眼，一瞅一个不吱声。
脸疼吗？你自个儿信吗？
待他手握鱼叉重返湖边，看到朱灏宇一手一条三斤多的草鱼。双鱼在手的他身姿格外伟岸，英挺非凡。
明浩：“……你都抓好了那我做什么？”
朱灏宇朝他笑笑，分明没有开口却又像说了。
抓不到鱼，怪他喽？
“就说你是个坏头，你还死犟不承认。”
明·犟驴·浩很快收拾好心情，自告奋勇地抢过一条鱼跑在前面——只要手里有鱼，就不算空手而归。丢脸的人必不是我。
朱灏宇单边眼眉轻挑：家家户户忙着农活，谁有空来管你有没有抓到鱼。
纯纯做贼心虚。
说来也巧，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碰到了村长媳妇，一个身形比丈夫高大壮硕的精明妇人。明浩一度怀疑村长是入赘的，还是个耙耳朵。
她不仅身形高大，嗓门也大得出奇。路珩曾见识过她在河东喊一声，河西的村长就屁颠屁颠地跑回家。
有些汉子觉得堂堂一村之长，这样听媳妇话忒丢人。
村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蒲扇般的巴掌送你你要不？”
汉子：谢邀。
也有人说闲话：“村长和他媳妇两家当年是不是互换了孩子？村长家都是彪悍人，穷山恶水出刁民。俺们村虽不是那等蛮横的人，但都是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少有家中婆娘比男人还彪悍的。”
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婆娘拍了一下：“你当着俺的面说是觉着我死了吗？”
男人瞪起眼睛骂人：“你竟然敢打你男人？”
婆娘立马叉腰板起脸喊得比他还大声：“咋的！你想咋的！啊！”边说边拍得啪啪响，“你听着心里不舒服？要不俺给你松快松快？”
旁边唠嗑的人不为所动，慢悠悠地嗑瓜子——放心吧，根本打不起来。
“你这个婆娘忒不讲道理，夫为妻纲……”
不说还好，一听到这三个字他媳妇就直接上脚把人踹了个踉跄：“一天天的从哪儿听来的酸话？老娘没读过书不认字儿，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赶紧的给我回家干活，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而后就是夺命三连问：“柴劈了吗？水挑了吗？鸡喂了吗？兔子喂了吗？我让你打的猪草呢？你个懒汉天天就知道嗑瓜子，跟个老虔婆似的叨叨别人家的是非，家里的活儿不干了啊！”
她声音之大胜似第二个河东狮，左手叉腰右手拽着男人的耳朵扭了半圈：“今年收成好的话就再添两亩地，你敢偷懒俺把你拴田里当稻草人！”
功力之强大，周遭无一人敢吱声。两人走后，旁人才开始唠嗑。
“别看他嘴上说媳妇不好，心里头门儿清。他自个儿是个没成算的，他媳妇进门才一两年，家里就多了五六亩地，这可都是他媳妇精打细算从手指缝里攒出来的家业。”
所以耙耳朵就耙耳朵吧。
村长都是耙耳朵，多他一个不显眼。
丢不死人，只会穷死人、饿死人。
“这是刚从河边回来呐？”村长媳妇瞅瞅明浩身上的水，“你这孩子真不错，抓到一条这么大的鱼，得有个三四斤吧。”
明浩心想：还好我下手快，不然空手的就不是朱浩坤而是他了。
路珩走慢两步来到明浩身边，手里提着满满一篮蘑菇。
素来古板强势的妇人在路珩面前笑得很和善：“这菇长得挺肥，用来炖鸡汤可鲜了。”
“是啊。”路珩朝朱浩坤示意，他木着一张脸抬手给妇人看手中的野鸡。
妇人露出慈祥的笑容：“都是好孩子。妹子，有这些孩子奉养你，你是个有福的。”
朱浩坤被她和蔼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脚趾几乎忍不住要抠出一个沙雕堡。
救命！
神特么好孩子！
他都奔三了啊！
村长媳妇还想再说道两句家常，不远处一个妇人朝着她喊：“朱婶子，我娘让我给您送点自家种的菜来。”
妇人应了一声，朝路珩细细叮嘱：“妹子若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村头找我。我便是做不到，也会帮你出出主意。”
朱浩坤满脸写着：快走吧，求求了。
偏偏他又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因为，她说得没错。
临走前妇人扫视三个少年：“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们娘养活你们兄弟三个不容易，虽不是亲生，但生养之恩大过天。好生照顾你们娘，别想动歪心思，我会看着你们的。”
明浩垮着脸强颜欢笑：“知道了，婶子。”
村长媳妇满意地点头，温柔地拍拍路珩的肩膀：“妹子，我先走了。”
“哎，朱姐有空来家坐啊。”路珩笑吟吟地同她告别，然后回头瞅见三位师兄低垂着脑袋，像是要把头埋进并不健壮的胸肌里。
噗——
憋笑——
朱灏宇鼓着脸颊瞪她：“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
路珩有礼貌地开口：“真是不好意思。”然后转过头就是张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得还不远的小媳妇纳闷地回头：“路婶子在笑什么？”
村长媳妇沉声回答：“有三个孝顺的孩子，心里乐着呢。路妹子苦啊，年纪轻轻做了比她年纪还大的三个小子的后娘，眼下也算是熬出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