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这般安静?
莫不是都被他震惊到了?
不太可能。
明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像是一个囚犯在监狱里接受神明的审问——不,或者面壁思过更加形象。
方圆十米除了他一个鬼影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心啊!”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敲敲有些发麻的大腿,一瘸一拐地寻了个方向追过去。
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也不怕他被那个神秘的东西给嘎了。
骂骂咧咧,不多时便找到了抛弃他的那三个负心汉。
“你们……”他吐槽的话语在下一瞬看清后戛然而止。
石窟没有顶,明浩头仰成九十度后看到了高悬的月亮——很高很圆,也很亮。
而伫立在中央的梧桐树也很高,弯曲的虬枝一直延伸到石窟顶端,似是要刺穿月亮。手掌般的叶子承载无尽月辉,时光在它的叶脉间流淌,叮咚作响。
它高大,却也很老很老了。
深棕色的主干横七竖八地生出许多枝条,其上生长着一簇又一簇绿叶。
它依旧郁郁葱葱,然世人对它的印象却不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它最华丽的时刻竟然是它枯萎的时刻,以及那个古老的传说。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路珩抬手将它接在手里。比她两个手还要大的树叶,在下落的这一段路途中经历了从青绿到焦黄的蜕变。
风穿梭在月与树之间,漫漫银辉闪烁,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
“凤栖梧桐,可树上坐化的并非凤凰。”
是了,这参天巨树上栖息着一只神兽——朱雀。
朱雀,四大神兽之一。
传说中它高贵神秘,有着无尽的力量。
它高傲地站在枝头,身披绚烂的羽毛,如火如霞。身躯庞大而矫健,炙热的气息一圈圈向外晕开,待它睁眼便能划破长空,翱翔于九天之上。
无暇感叹梧桐的高大,四周的温度在节节拔升。
“它快醒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四人沿着石道悄然离开石窟。待他们前脚刚踏出石洞,后脚石窟中火红一片。
梧桐树上,朱雀睁开眼睛,霎时杀气四溢,石窟内温度飙升,树叶映得通红。
它的火焰可以燃尽万物,却不会焚烧栖息的梧桐树。
厚重的钟声从山顶传至整个南靖,昏暗的天空中泛起一片火光。
朱雀朝天长鸣,高亢激昂如同洪钟大吕。它抖抖翅膀,缓缓展开双翼,翅膀轻挥掀起滚滚热浪,长而华丽的尾羽扫过簇簇绿叶,朝着九重天傲然飞去。
须臾之间掠过无尽山脉,掠过跪着的无数子民。
“神灵苏醒。”凡间一家族中,一位白须白发长老杵着拐杖激动地从屋内走出来,看着天上的火焰云海连连惊呼,“神灵苏醒,快打开祠堂,全族朝拜!”
孙氏一族历来信奉神兽朱雀,他们的灵力来源于朱雀。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能成功招神,灵力越发微弱,其他家族早已虎视眈眈,只待大长老归天,他们便一举进攻孙家。
神灵便是他们的毕生信仰。
而在今日之前,家族内以二长老为首的一派私下小动作不断,勾结讨好外族。大长老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年事已高。
“唉,神灵啊神灵,您何时才会醒来?信徒还能等到您归来的那日吗?”
他浑浊的双眼里缓缓流下两行泪,哑着声音对身后的人说:“罢了,焱儿,与他们签下断亲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即便做了族长,在大长老眼里依旧是少年的孙焱应了一声,心中长叹一口气走出门,对上门外气焰嚣张的二长老,又扫过他身后气宇轩昂的少年。
大长老说得对——装睡的人叫不醒,要走的人留不住。
神灵沉眠太久了,久到神侍一族生出异心。
“二长老既然要走,那我们便签下契约书,官衙备案登记,从此分道扬镳。”
“哎这就对了啊,树大分枝,一个家族想要壮大,总得分头并进嘛。”二长老甩甩拂尘,右手轻捻山羊胡,“煜儿,来为你父亲伺候笔墨。”
少年默默走到孙焱面前,打开两份卷轴摊在桌案上。
孙焱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宠长大的孩子。孩儿娘,你说得对,养子是养不熟的。他自问对这个养子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可是孙煜显然不领情。
他承认,领养孙煜的第一天他是打着为儿子加一助力的主意——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之情,在长大后便能成为互相扶持的兄弟。
孩儿娘,你说得对,人心各异,没有谁对谁错。
孙焱在两份卷轴上盖上神侍一族的专属火焰印。契约书成,一道红光闪过,卷轴背面多了一朵火焰。
“孙老可要收好了。”孙焱收起印章,冷言道。
二长老笑呵呵地收起卷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猖狂:“煜儿,收好契约书,二爷爷带你去过更好的日子——比这日暮西下的神侍更好的日子。”
笑话,这天地间又不是只有南方之神,法力高强的神明多的是。
少年捧着卷轴头也不回地离开孙家,离开这个养育他二十几年的地方。
孙焱眼见着一众孙家子弟毫不眷恋地离开家族,忍不住长叹:“白眼狼啊,夫人,一家子白眼狼。你在天上看到了,怕也会失望万分吧。”
“焱儿。”屋内大长老沉声呼唤。
孙焱收起脸上的颓丧,大步走进屋内:“大长老,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昔日里瘦弱的少年已成长为一族之长,大长老很欣慰:“孙家没落非你之故,无须自责,更无须结成心魔。生于世间,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便足矣。”
孙焱蓦然觉得肩上一轻:“长老放心,孙焱知晓。”
两人在大堂里枯坐一夜。
而今日,所有的颓废尽然褪去——神灵苏醒,孙氏一族也迎来新生。
“哈哈哈哈哈哈,焱儿,走,我们也去祠堂。”
而朱雀飞到九重天上,在南天门前变成一位神采飞扬的男子。
头戴墨玉鎏金冠,齐眉勒着黑色抹额,耳旁垂落几根火羽发带,身着一袭黑色锦衣,衣袖宽大,衣襟上镶满了金边,腰间扎着一条金丝蛛纹带。
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只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见过神君。”守门的天兵齐齐行礼。
朱雀微微颔首,径直朝内行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南天门,天兵们不约而同地抬手擦汗。
“二十年不见,这位的法力又高深了许多,只站在这里便几乎将我烤熟。”
“这可是执掌火焰的神明,岂是我们这些天资平平的小仙可比的。”
“你说的是。”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以他的资质做这守门大将便已经到头了。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瞅瞅四方,用气音和周围的兄弟说道:“我听闻素来南方之神转世都是女儿身,被世人信奉尊称为九天玄女娘娘,这位却是男儿身……”
“嘘!你不要命啦!”身旁的人如同被高跟鞋踩脚趾一般原地跳起来,差点飙出海豚音,然后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深呼吸,“阿弥陀佛,天爷保佑,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可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
天庭谁不知这是那位南方之神的逆鳞,触之则死。
“阿弥陀佛,五路财神保佑信徒。”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四方拜拜。
“仙拜佛?”未来的守门大将歪着头表示不太理解。原来天庭的神明体系是这样的吗?原谅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仙不懂规章制度。
却见刚才说闲话的另外两位前辈也跟着拜拜,嘴里神神叨叨。
这就是职场班味吧。
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一时之间,南天门全是佛经吟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