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峒镇的夜晚很安静。
疆无法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木楼,黑漆漆的,没有灯。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声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嘴。他走了半条街,看见前面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下面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城隍”。
他走过去,槐树后面是一座庙。庙不大,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刻着“城隍庙”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
正殿不大,供着一尊城隍爷。泥塑的,一人多高,披着红袍,手里拿着笏板。脸黑漆漆的,分不清是肤色还是落满了灰。供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供桌前面有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道士,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疆无法,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
“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老道士。老道士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他的手指在字上摸了一遍,然后把木牌放在供桌上。
“柳溪的船夫给你这个?”
“是。”
老道士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巴掌大,用红布裹着。他把布包递给疆无法。
“打开看看。”
疆无法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张符纸,叠成三角形,很旧了,纸边发黄。他打开符纸,上面画着一道符。符文很乱,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可那符文在动。笔画像虫子一样,在纸上慢慢蠕动。
疆无法盯着那道符。这是他见过最诡异的符。符文的每一笔都在动,可每动一下,就有一个字浮现出来。笔画太多了,字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认得吗?”老道士问。
疆无法摇头。
老道士从他手里拿过符纸,重新叠好,塞进红布里,又递给他。“收好。以后用得着。”
疆无法把布包放进怀里。
老道士坐回蒲团上,抬头看着城隍爷的泥像。那张黑漆漆的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像是在眨眼。
“你从麻溪寨来?”老道士问。
“是。”
“看见什么了?”
疆无法把麻溪寨的情况说了一遍。空无一人的村子,满地的尸体,井里的残肢,村底下那个巨大的阴窟,还有那具从阴窟里爬出来的干尸。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供桌上的影子跟着晃。城隍爷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无比,像一堵墙。
“麻溪寨的人,不是山匪杀的。”老道士说。
疆无法盯着他。“兵丁说是山匪。”
“兵丁看见的,是山匪留下的刀痕。”老道士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疆无法,“可杀人的,不是山匪。”
疆无法等着他说下去。
老道士从蒲团下面拿出一本簿子,很厚,封面发黑。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疆无法凑近看,是麻溪寨的名单。每一条后面都写着死因。
“陈大壮,刀伤,心口。陈二牛,勒死,脖颈。陈三福,溺亡,口鼻。”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疆无法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他停住了。最后一条没有名字,只写着两个字。
“婴儿”。
死因那一栏写的是“无”。
“无是什么意思?”疆无法问。
老道士合上簿子。“没有死因。因为这个婴儿没死。”
疆无法低头看怀里。婴儿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麻溪寨一百三十七口人,死了三十六个。剩下的,不是死了,是没了。”
“没了?”
“没了。”老道士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疆无法想起阴窟里那些尸体。堆成山的,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那些尸体里,有没有麻溪寨的人?有。一定有。可三十六个死者,阴窟里的尸体少说上千。那些尸体是从哪来的?
老道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阴窟里那些尸体,不是麻溪寨的。是几百年来,死在湘西各地的孤魂野鬼。有人把它们聚在那里,炼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老道士没答。他站起来,走到城隍爷的泥像后面。泥像后面有一道暗门,很小,只容一个人通过。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跟我来。”
老道士拿起供桌上的油灯,走进暗门。疆无法跟在后面。台阶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两边是土墙,墙上嵌着白骨。人的骨头,头骨,肋骨,腿骨,嵌在土里,只露出一半。油灯照过去,那些骨头泛着惨白的光。
走了大约一百级台阶,到底了。是一个地窖,不大,方方正正的。地窖中央放着一口棺材。很小的棺材,比正常棺材小好几倍,像是给小孩子用的。
棺材盖是透明的。水晶的,还是别的什么,疆无法看不清。油灯凑近了,他看见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
很小,比怀里的婴儿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红衣裳,头戴一顶红帽子,脸上带着一个面具。面具也是红色的,画着一个笑脸。
疆无法盯着那具小尸体,后背发凉。
“这是谁?”他问。
老道士没答。他伸手,轻轻揭开那个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闭着。嘴张着,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牙齿很白,很小,像米粒。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在哪?他想不起来了。
老道士把面具戴回去,盖上棺材盖。
“你知道湘西赶尸一脉,为什么衰落?”
“不知道。”
“因为一百年前,出了一个叛徒。”老道士说,“那个人也是赶尸人,天赋极高,符法精湛。可他走错了路。他不甘心只送死人,他想操控生死。他炼了一百年的煞,杀了一千个人,用他们的血和骨头,炼成一样东西。一样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东西。”
疆无法盯着他。“什么东西?”
老道士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
“你怀里那个,就是。”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之前没注意到。瞳孔里有一个影子。很小,很模糊,像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动。朝他招手。
疆无法猛地抬头。老道士站在棺材边上,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叛徒,叫张道玄。”
疆无法愣住了。
张道玄。他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