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传来一声叹息:“快起来,地上凉。”秋白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百里徐徐借他的力气站起,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夫君别走,别再丢下我。”只一句话便哽咽在喉,泪如雨下。
秋白反握住她的手,将人揽在怀里,不禁长叹一口气。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是他自己?还是百里徐徐的丈夫?“少族长为何要将楠涛带走?”
百里溪执起桌案上的一盏茶,掀盖撇去浮沫后微微吹了吹,方才轻呷一口。好茶,可惜是别离茶。她放下茶盏,杯托轻轻磕在桌案上,很细微的声响,却如雷鸣之声轰隆打在四人心上。
“三人之中他的生机和气运最强,留他在此恐会被天道发现。此非吾危言耸听,若真察觉,尔等的命运便是被强势抹杀。”
因此要把命星最闪亮之人带走。她闭关之处离神界极近,乃是灯下黑,于楠涛而言反倒安全。
至于楚杭这个年纪大的老头子,想来天道不会太过注意;而秋白这个受伤从军营回来的退伍老兵,天分有限,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从未开口的老夫人忽然说道:“少族长在学堂时曾说要带肖诺离开,又是为何?”她的手紧紧捏着手腕间的佛珠,指尖惨白恍若未觉。
百里溪指尖悄悄一颤,清冷的目光露出一点暖意,骨子里仍旧是渗入骨髓的冷寂,似将她重重包裹成茧,侵入肺腑,最终成为无情的神明。
然而她现在还不是神明,所以会心软,会怜悯。
“肖诺是多出来的生机。百里家并无此人,若是以他为遮掩,或能藏住尔等的命星。”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完全相反。
她会将肖诺推到众目睽睽之下,使其成为自己对外的神侍,行走人间代行神职。
于肖诺而言既是危险,又是机遇。
“这是唯一保全之法。”
“可先前在学堂少族长曾责备肖诺,为的便是他幼时之事,而今又说他是多余之人,前后矛盾,敢问孰真孰假?”秋白记得楠涛跟他告过状——百里溪那日误会肖诺撒谎,当场说教了一番。
“是也,便是那时吾才发觉他是方外之人。”百里溪站起身来,面若寒冰,眸藏星河,“汝想好之后来找吾,切记,留给汝的时间不多。”
她不理会四人,直接朝外走。刚一打开门便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肖诺背着长剑站在门外,小小孩童已出落成几分少年模样。头顶上方,一枚铜铃挂在檐下,随风轻晃,泠泠作响。
他回过身来,刹那间百里溪仿佛看到了他二十年后的模样。
坚毅。
果敢。
“我跟你走。”
微风过处,竹影婆娑,瑟瑟沙沙。
“汝想好了?”
肖诺深吸一口气。楚杭和秋白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活像被女鬼吸了精气。
他噗嗤笑出声。叫你们平时不好好修炼,一个个虚浮无力外强中干,真真丢玄霜林的脸。小手拉带子把背上的长剑往上轻扯。这地方果然古怪得很。
多出来的生机……
被天道抹除……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他捏捏自己的手掌,这下场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罢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想好了。”
话音刚落,楚杭就来到他身前抓住他的胳膊,眼睛死死盯住他:“别胡乱答应。她心机深沉,冷面冰心,你跟她走前路迷惘不知是吉是凶,我连去哪找你都不知道。”
肖诺反手搭在他手腕上轻拍:“你知道的,百里溪说的是实话。这个地方确实古怪,遮蔽了天机。这几日夜里我曾设法探查结界边界,一无所获——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辽阔许多。我们便是在此处待上十年也无法破局。
倒不如我随她前去,或许能找到时间长河的钥匙,将我和楠涛的时间拉回正轨。”
身后传来“吨吨吨”的脚步声。肖诺没回头就知道是楠涛这家伙过来了,一个没刹住脚直接冲过来撞到他背上,反弹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看着对方。这下你真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距离百里溪接任神职还有十年。
也就是说下次见面至少在十年后。
“你眼红什么,十年转瞬即逝,届时我便能回来了。”
楠涛猛地冲过来抱住肖诺。他承认,不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他都不及肖诺勇敢。“我……我……”他真是笨啊,怎么这个时候反而结巴了。
肖诺双手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在百里家可要好好念书,好好听夫人的话,听楚杭和秋白的话,凡事三思而后行。”
楠涛没有回答,只抱着他的手又用力了三分,似乎这样能将伙伴锁在自己身边。“我们一道来的,合该一起离开。”
肖诺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笑出声:“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似的。我这是遇到了机缘,是造化,旁人还羡慕不来呢。”
楠涛心知机遇和危险从来都是共存:“你诓我呢,真当我八岁小孩儿啊。”
肖诺低头用衣袖抹了一把脸,抬头又是无所畏惧的少年郎:“我等着你来踢馆。”
楠涛耸耸鼻子把清水鼻涕都吸了回去:“你走了,谁来帮我抄作业啊。”
肖诺握拳在他左胸口轻捶一记,随即目光坚定地看着檐下等候许久的百里溪:“我们走吧。”来之时他就把行李打包好带上了。
左右都是离开,早一日晚一日无甚差别。
反倒会增加被天道察觉的风险。
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在踏出一步后,肖诺回头看了一眼:“楠涛,荀夫子明日回来了,他布置的背书你记得好好背。我走啦。”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欸?背书作业貌似是十篇文章。
楠涛不舍的小脸突然龟裂,僵硬地看着百里徐徐:“好不容易百里溪这个女魔头走了,荀老头又死灰复燃——苍天啊这是不给小爷活路啊。”
刚说完后脑就被拍了一记。
“荀夫子是圣人,桃李满天下,什么死啊活的,一看就没好好念书。回头得再给你找个书童——书童?不,书童约束不了你,倒不如直接寻一位夫子日夜陪读,与你同吃同住。我明日就去托人找夫子,最好是新晋的举人进士,大不了我给他出三倍工钱。”
百里徐徐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脑子里已经在计划重新安排楠涛的读书时间,将所有大课都挪到上午,下午单独上夫子的小课。
百里楠涛:“什么?!”
救命!!
危!!!
他从心地退后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撒开腿朝院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百里溪!你回来!我后悔了!把肖诺留下!我走!!啊啊啊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