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神墓(十六)
书名:青绿 作者:菲缕 本章字数:2679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厢房内,百里老夫人和楚杭坐在上首,百里溪坐在右侧梨花椅上,望着对面泫然欲泣的百里徐徐,秋白手足无措地安慰夫人。

“你别急,听少族长把话说完再哭啊……”话未说完就对上她湿漉漉的双眼,劝诫的话顿时噎在了嘴边。

他和楚杭心里也着急得很。

百里徐徐靠着秋白的胳膊抹泪,强自忍着眼里的酸涩开口:“少族长非要将吾儿带走吗?先前您未曾说起过啊。”

小个子的百里溪坐在那里八风不动,一开口比大人的气势更胜:“先前确实未与诸位提起。只今日吾观其面相有异,掐指一算发现他是早夭之命。而今夫人失而复得纵然是好事,如何逃过司命星君法眼?再者……”

百里溪视线转向百里徐徐身旁的秋白,又看向上首端坐的楚杭。老夫人拨弄佛珠的动作一滞,险些跳起来将人拉至身后藏好,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丝忌惮。

百里溪看到她们的神色突变,心下了然,却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汝知道,吾来此并非为教导而来。”或者说,教导只是顺带。

百里徐徐眉间轻蹙,神情不由有些紧张,迎上百里溪洞察一切的眼眸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是啊,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

“虫族进犯之心不死,百里家族男儿多数战死沙场,尔等也不例外。”百里溪第一眼看到楠涛就知道他不是百里徐徐的儿子。“夫君和父亲战死之后,汝在都城郊区为他们设了衣冠冢,时常祭拜。祸不单行,不久后,汝之幼子亦死于心疾……”

“别说了……”百里徐徐轻轻开口。

百里溪却没有理会,犹自往下说道:“三个必死之人在数日前突然回到家中,汝喜极而泣以为苍天有眼,老夫人自此在家中小佛堂日日拜佛颂经,感念神佛慈悲。而夫人则不复从前的严厉教导,只盼能陪伴身侧平安长大……”

“我叫你别说了!”百里徐徐豁然站起身打断她的话,方才委屈的神色全然不见,怒发冲冠,五官狰狞地挤成一团,周身气息狂躁暴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指着百里溪的鼻子痛骂她是个什么东西!

“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我和母亲落到丧夫丧子的命运!你是未来的百花神女,你告诉我!我和我母亲做错了什么!我们有什么错!”

“错的是野心勃勃的虫族!错的是磨刀霍霍的异族!”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甚至因为愤怒而破音。“自幼时我便很少见到父亲,母亲说他是守护一方的大英雄。”

“可是父亲修行天赋不高,升官升职从来没有他。父亲丝毫不怨——天赋与生俱来,非人力所能轻易改变,做人做事尽力无愧于心便是最好。”

“我曾问母亲,父亲何时能回家过年。母亲与我说,待击退虫族之日便是他归家之时。”

“可是,我们没有等到那一日。”

“后来我生下涛儿,他刚满周岁。夫君说要继承父亲遗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我只收到了他的一杆断枪,就如当年母亲收到父亲的盔甲一样——他们都没有回来。”

“于是我将涛儿日日拘在家中,不让他习武,而是敦促他走文官之道。他是个好孩子,明明不爱念书,却还是听我的话辰时便起来上学。”

“可是他胎里弱,生来便有心疾,最后死在我的怀里。”

“我做错了什么!”百里徐徐嘶吼着泪流满面,无力地跌坐在地,“我有错吗?为何苍天对我和母亲如此残忍!”

她呜呜哭了起来,声音幽咽,在场众人皆沉默了。

半晌,她忽然痴痴笑了起来,神色竟有些疯魔,眼里泪光闪烁。“我本以为此生无望,却不想那日甫一出门,晨曦中夫君牵着涛儿的手背着光从院外走来,似是说着什么面带笑意。我以为是自己快死了回光返照。”

惊讶之余却见周围丫鬟仆从皆未有诧异之色,宅中白幡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花草死而复生,生机盎然。

她痴愣地看着自己的全世界朝自己走来,带着久违的阳光和温暖。一束光降临,落在她的身上,点亮了百里徐徐的世界。

“夫君?涛儿?”她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两个词犹如烙铁,一说出便烫得她眼泪直流。

秋白牵着儿子的手正念叨:“剪先生的胡须是不对的,你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打你手板。欸,瞧,你母亲今日倒起得早呢。”

他的面容逐渐清晰,仍旧是初见时那般清隽英朗如少将白起。无怪乎战场上要带上面具以遮挡容颜,后嫌麻烦故意蓄胡子将自己扮成粗犷模样。

本来就被那群大老爷们压着打,还要被笑小白脸,简直是双重打击。唉,谁叫我天赋不行呢。不过,这世上也非个个都是白起将军,大多是像他这般的小人物——嗯,抵抗虫族出生入死,怎么称不得英雄?

他眼里盛满笑意:“起来了,我和儿子给你带了街头老刘家的咸豆花儿。放了一把虾米,淋了一勺香油,鲜嫩得很。”谁曾想军营里刚正不二的小头领在家是这般活泼爱笑。

“母亲怎么哭了?”楠涛心虚极了——糟糕,莫不是母亲已经知道自己想偷偷剪先生的胡须了?“吃了咸豆花儿,母亲就不能骂我了哦。”

秋白没好气地按了按儿子的头:“臭小子,当着我的面借花献佛,还想糊弄过去,嗯?”

楠涛故意龇牙咧嘴做鬼脸:“父亲,孩儿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嗯?是不敢了?还是不想了?”要知道不敢和不想可不是一个意思。

楠涛皱眉道:“不敢跟不想有什么区别吗?”

秋白说:“不敢是惧怕惩罚,不想是尊师重道,当然不同。荀夫子是书宗圣人,本打算游历四海,可他应你母亲所求入府来教习你们。他一心为你们,却换来你的捉弄——你心中可安?”

“我……”楠涛被说得脸红。

他当时只想着荀夫子终日板着脸,圣人太过高高在上了,不如田间老翁来得亲切。又想着他的胡子这般好看,若是剪了,定会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如此一来他就能看到荀夫子人设崩坏的样子。

这样被父亲一讲,他又觉得心中愧疚。荀夫子一把年纪,年老色衰,只有一把胡子光亮顺滑拿得出手。若真被他毁了,老夫子坐在地上抱着算盘大哭该如何是好。

(哦,荀夫子近日迷上了算学,天天抱着算盘睡觉,吃饭也不忘扒拉算珠子。)

楠涛的大脑袋耷拉了下来,左边脸颊写着没头脑,右边脸颊写着不高兴。

秋白:“……”合着你小子就是欠骂啊。

秋白又问他:“现在能告诉父亲‘不想’和‘不敢’的区别了吗?”

楠涛瓮声瓮气道:“不想说。”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这张嘴。

秋白见他这样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儿子狗尾巴草似的头发,叮嘱道:“你啊就是让我不省心。我既希望你快快长大,又希望时光过得慢些。”

“知道了……”随后,楠涛不解地抬头问他,“父亲,你今日怎与我说了这么多话?往常你总是很忙碌,根本不会过问我的功课,更别说……”

“更别说什么?”

楠涛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更别说拉着我的手了。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和母亲,所以不是在军营训练,就是在书房躲着我们。”

秋白失笑:“你这孩子,原来背地里这般看我。唉,为父好伤心。”

楠涛赶紧扯住他的衣袖:“父亲莫伤心,楠涛日后定会成为父亲的臂膀,为您分忧。只盼父亲能如今日这般陪在我和母亲身旁,好叫我能常看见。”

秋白笑了。

楠涛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

晨光洒进院落里,照亮在父子身上,透出丝丝温馨。

那不单是一个早晨。

那是百里徐徐伸手想要抓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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