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人对峙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一个像哑巴只说带肖诺走,一个跟石榴吐籽似的吧啦吧啦说了一长串不放人走。
肖诺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就是这般喜欢以权压人吗?”发现讲道理说不过百里溪,楠涛索性不和她讲道理。
百里溪听他费了半天话,总算说到了点子上:“汝有意见?”
“我有意见!”楠涛哼哧哼哧走到肖诺身旁,一巴掌拍在兄弟肩上,“别怕,有我在。”没看到自家兄弟硬生生矮了一截的肩膀。“我们这么多人,你偏偏选中了肖诺。
是看不上我们所有人,觉得我们天赋一般是吗?还是故意在和我过不去?”
百里徐徐无语——少族长岂会和你个小破孩儿过不去。不过,之前没听少族长提起要带人回去修行……
百里子元和百里子方对视一眼:他这是又想和先生干起来吗?
“汝想做什么?”百里溪心里好奇,他该不会是想让她带自己走吧。
“我要给你一个擦亮眼睛的机会。”楠涛龙行虎步来到她面前,“我要向你证明,百里家都是聪明绝顶的好儿郎。要么一个不带,要带就带一窝。”
肖诺感动的心一静,疑惑地看着楠涛并不高大的背影。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曲线救国之策?
全带走?
这个主意百里溪想都不用想。
她又不是开慈幼堂的。
而且这些孩子都是百里家的新一代,他们绝不会放人。
“汝?”百里溪上下打量他,摇摇头,“不如肖诺。”
楠涛脸一垮。嘿,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你是不敢赌吗?怕承认自己错了,还是怕承认所有人都比你想象中的优秀?百里溪,承认别人优秀很难吗?见不得别人好吗?”
百里徐徐在外面忍不住捂脸,很想问这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居然敢直呼少族长的名字!
哦,她家的。
百里溪不置可否,纤细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又似乎全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清润,只是平日里习惯压低声线,好叫旁人不敢轻视了她。便是此刻面对一众孩童,她仍旧是一脸漠然,每句话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也罢,吾便给尔等一个机会。百里夫人曾言在座诸位皆入学数载,想来背诵《弟子规》、《幼学琼林》、《朱子家训》、《古文观止》都不在话下,不如随意选出一段每人背一句。”
她的眼光回到了楠涛身上:“汝觉得如何?”
楠涛:“……”不如何……
他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启蒙读物早八百年前就还给先生了。
“咳,这考核法子也不过如此。”楠涛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这张嘴了。
百里溪眼中流光闪烁:“既如此,不若分成两组,互相比试,汝觉得如何?”
楠涛:“……”这比试的兴头是过不去了不成。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放狠话一时爽,要背书火葬场。然而临阵脱逃不是他楠涛小爷所为。
便是忘得一干二净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接下来屋外的百里徐徐和秋白、上了年纪的楚杭和老夫人都见证了这场少年间的比试。
平日里爱打爱闹的百里子方和百里子元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专心致志地投入到背书考试中。下学在家时爹娘与他们说了百里溪的身份,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别看孩子年纪小,心里鬼精着呢。
比大人还会察言观色。
在少族长面前丢脸,回家就等着吃竹板炒肉吧。
再者,身为堂堂男子汉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不求第一,绝不倒数。
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这考的不是试,而是他们回家的待遇。
是三菜一汤,还是竹板炒肉,且看今日。
因为只是考背书,所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百里子元和百里子方高高兴兴地背着书袋子回家,楠涛喜提百里徐徐亲切的揪耳朵问候。至于肖诺,则和秋白茫然地对视。
“方才的考试,我和楠涛一句都没答。”楠涛是不会答,他是不敢回答。
楚杭也很疑惑:“百里溪不会真想带你走吧。”
秋白等嬷嬷扶老太太走远后,凑到肖诺身边蹲下来,抿嘴噗噗笑:“别说,我当年怎么没觉着你这般乖巧听话。还有既年幼又老成的稳重,挺像云卿说过的小孩儿哥。”
肖·小孩儿哥·诺乖巧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秋白也不恼——若是二十年后的肖诺,他早就握着拳头冲上去了,这会儿只想趁机摸头,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
“别闹了,若是百里溪真带你走了怎么办?”楚杭担心的也正是楠涛先前担心的。
肖诺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丹田内灵气犹自流动,并未消失,也并未被封印,只是流转速度慢了许多。他抬手捏了一个法诀,如他所料没有成功。
他睁开眼。
秋白焦急地问:“如何?”
肖诺微微摇头:“灵力还在,只是似乎回到了最初修炼的状态。想来楠涛也不会比我好多少。”
他们的时间长河倒流回到二十年前。
肖诺甚至有种错觉——在光阴的两岸,二十年前的自己和楠涛看到了二十年后的楚杭和秋白,是两个时空的触碰交汇。而百里溪手里捏着时间的两条线,将其系成一个莫比乌斯环。
眼下他必须承认,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百里溪的对手。
他忽然笑出声来:“再皱眉就真成我爷爷了——不,也有可能是太爷爷。”
秋白没好气地一掌拍在他背上,把小孩儿拍了个仰倒,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亏你还笑得出来。”
肖诺双手摊开,肩膀一耸:“不然能如何?我们四个自爆马甲逃出百里家,与这个家族为敌?”
且不说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单是学堂里那把戒尺就不是平凡之物。那是圣人留下的宝物,专打世间邪祟,闭着眼睛都能一打一个准。
一手板下去,没得把他们四个拍得魂魄离体都算百里溪放水了。
唉,真是人生艰难。
“我仔细想想,跟着百里溪也是件好事。她是未来的百花神女,以后是新一任花神,跟在神明身边修行可不是一场大造化?”
楚杭想的没有他这么乐观:“在这秘境外可曾听闻星月界有百花神女?并未。十二花神和百花神女不知何故消失了,跟着她会很危险?”
消失无非两种可能。
而他们如今在此也只有两种可能:他们机缘巧合回到了过去,或者他们来到了平行时空。
肖诺朝秋白伸出双手。
秋白二话不说转过身蹲下。
待秋白背起肖诺后,三人不急不缓朝外走。
“回到过去也好,平行时空也罢,躲起来不是办法,总要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