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水摆在茶几上——老陈试过的那杯被单独推到了一边，和另外两杯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没人再提试毒的事。
猜疑过后，我们三个人呈三角形坐在混凝土家具上——我靠墙坐着，曲着一条腿；老陈背靠沙发底座；小李蜷在床脚上，膝盖缩在胸口。彼此呼吸可闻，却谁也不看谁。
大概是凌晨。我不确定，手机上的时间虽然指向了十二点。但对于这个空间来说，什么都有可能在麻痹我们的眼睛。比如窗外永远是一片黑。
仨人，没人躺下。确切地说，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一分钟真正放松过。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刮擦，不是敲击。是一种低沉的、持续在用力碾磨的钝响，从墙壁深处传出来——不是从某一面墙，是左右两面同时响。很慢，慢到你能听见每一寸位移的节奏：像是一种巨大的、干涸的脊椎动物在缓慢翻身，骨节由于干涩而在混凝土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背贴着的墙，有低频的颤抖，透过混凝土传到我后背，顺着骨头爬上来。
“你们听到了吗？”我说。
老陈应了一声。小李没动，但他蜷着的腿往里收了一点。
声音持续了很久。反正不是几分钟就能了事的事情。
声响骤然停息，背景墙簌簌落下几撮混凝土残渣，有几粒恰好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扭脸注意背景墙。老陈也站了起来。小李也是。
背景墙上方横着的那根钢管——手臂粗，生锈的，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纳闷，你说是挂衣服吧，它又贴着墙面，你说是施工队留下的，主人为什么不割了，还能赚包卫生纸的钱。现在它还待在原来的位置，焊在墙上的两个支点没松动，但钢管的中间——弯了。一个缓缓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往中间挤。钢管下面落着几片灰白色的混凝土残渣，边缘还是干净的——刚崩下来不久。
“这他妈……”老陈没说完。
我蹲下去，碰了一下残渣。凉的，硬的，是真的混凝土碎片。然后头顶又传来一声更重的闷响——从背景墙和侧墙的接缝处，那个直角的位置。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锐，是混凝土被挤压到极限后吃不住劲的那种崩裂声，闷响里夹着钢筋摩擦水泥的尖细尾音。钢管上方一条裂缝顺着墙角往下蔓延，从钢管左端一直裂到接近地板的位置。细碎的混凝土块和灰白粉末不断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有几块弹起来滚到了茶几腿下面。
我看向茶几。那三杯水还在晃。不仅在晃，水面竟然是微斜的——不是杯子斜了，是重力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开始发生了偏转。
老陈和小李还在站着，我估计他俩愣是没发现这点。
“房子在……缩小。”老陈加重语气，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看样子，这房子是要把我们消化掉啊。”
我站起来。
脑子在转。现在左右两面墙都在往中间挤，到府天花板有没有压下来，地板有没有升上去。目前只知道左右两面墙，已经移动了。那根钢管就是证据，它被两头的墙给推弯了。而我们不知道是……墙会在什么时候停。
“别慌。”我说。
我看着那根弯掉的钢管，脑子里开始转。从进来到现在，大概过了多久？那个女人的纸条只说了“屋内没食物”和“有一杯有毒”，她没说墙会缩。她什么都没解释——门消失了，窗户是深渊，墙在往里挤，这些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她锁在厨房里。那扇钢板防火门嵌在四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门框里，没有锁孔，没有窗，里面上闩。如果这屋子是她操控的，那么进来的人她无需畏惧，也就是说她不需装那么厚重的防火门。即便是不装门。只要她有这种能力，谁也不敢动她半毫，可她就是装了，而且还躲在厨房里面，也就是说，厨房的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妖怪，她估计……估计只是一个普通人！
要是这样的话，那……厨房会不会缩小？如果会，就算厨房比客厅大，最后她一样会被挤死。要是真是这样的话，她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应该跑出去了。可她没有，她只选择了躲进厨房！她在这屋里活了这么久，说明她知道怎么活。所以，这空间里一定有活路，我们不是只有等死。
“我们得自己搞清楚规律。”我心头默想。用手指比了一下钢管离地面的高度，“这屋里没有尺子，没有工具，但这根钢管是现成的标记。它焊在墙上是直的，两头间距大概五米。现在中间弯了，说明两堵墙各往中间挤了一段。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不到一天，它就弯成这样。如果它明天继续弯，我们就知道缩小还在继续。如果它停下来，我们就知道缩小不是持续的。至少我们有了第一个参照点。”
我转身看着老陈和小李。
“小李，把手上缠的布解开。我们需要一个精准的坐标。老陈托你上去，用你的血，在钢管的弧顶最高处抹一道印。只要钢管继续弯，最高点就会发生水平位移。我们要的不是记号，是刻度。我们要算出这房子每一小时缩短的具体毫米数。”
“不用解了”小李说“它自己脱掉了！”然后他举起受伤的右手，缓缓地走过来。在这窒息的空间里，我第一次感到血迹居然成为了我们唯一的计时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