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少阴病。相比于之前太阴病,少阴病更为凶险,可以说是是三阴病中病势最急的一层。
他翻着那些旧案,手指停留在几份标注“死”字的竹简上,久久没有移开。阿雅走过来,见他面色凝重,便问:“怎么了?”
张仲景把竹简递给她。上面记着一个年轻人,来看的时候恶寒、蜷卧、脉微细,他用了四逆汤,病人服了一剂,手足稍温,脉略起;第二剂,脉又微了下去;第三剂,病人腹泻不止,四肢厥冷,他改了剂量用了通脉四逆汤,病人却出现了烦躁、口渴。三天后,死了。
张仲景语气中满是落寞:“先生,这个病人,我从头守到尾。头一剂有效,我以为能救回来,可病情反复,阳回又去,终究没能留住。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当初一开始就该用通脉四逆汤?是不是应该加人参?还是说,从他发病的那一刻起,阳气就已经绝了,只是外表还有一丝假象?”
阿雅把竹简放下,说:“你头一剂用四逆汤,手足温、脉起,说明阳气尚存一线,药力达于四末。可第二剂后腹泻不止、阳回又去,这不是药不对,而是病人脾肾阳气已虚至极,稍得温养便稍有起色,但却无力维系。就像一盏油灯,瓶底的油只剩薄薄一层,你拨一下灯芯,火光亮一下,油尽了,光就灭了。你改通脉四逆汤,是在拨灯芯,而不是在添油。这个病人缺的不是火力,而是可以支撑火力的元气。你若在第一剂时就加人参,大补元气,或许还能争到一丝生机。但也可能病人根本不给你争的机会,你看从他来看到死不过三天,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蜷卧、脉微细这极重的症候,也那时,元气就已经溃散了,你即便加了人参,也留不住。”
张仲景听完,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
那几日,长沙城下了头一场霜。院里的草木枯了大半,北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哗哗作响。
张仲景把少阴病的医案重新分类,按病情轻重、转归好坏分,阿雅帮他一起。分成了三堆:一堆是救回来的,一堆是没救回来的,还有一堆是模棱两可的——病人时好时坏,最后勉强苟活,却说不清是药效还是自愈。
张仲景指着那堆“模棱两可”的医案说:“先生,少阴病的难点就在这里。阳回则生,阳去则死。可如何确定用药时机,我依旧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同样是脉微细、但欲寐,有的用四逆汤就够了,有的非加人参不可,有的还要用通脉四逆汤破格回阳。一步之差,生死立判。”
阿雅说道:“你先把这些方子具体治疗什么,把你确定的先记下来,那些你还在犹豫的,不必硬塞进里面,医书的著成本就不是一时之功。少阴病本就复杂,你能从这些生死关头中理出这些能用的方子,已经很难得了。”
张仲景点了点头。
少阴病的主要症状,不外乎就是脉细微以及嗜睡精神萎靡,他先写下了这部分。
之后,因为天气渐寒,城西小院又没有政务烦扰,病人渐渐多了起来。张仲景每日都坐诊,晚上对着新旧的医案反复比照。新的病人中,少阴病不在少数,大多是久病体虚、阳气衰微之人。每治好一个病人,他就把对应的症候和方药写进书中。有些别的经的疾病,他也会反复比对做相应的补充。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阴篇的内容逐渐增多,可张仲景并没有觉得轻松。
“先生,”他说,“少阴病我目前能写的都写上去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远远不够。那些救不回来的病人,脉微欲绝、四肢厥冷、下利不止的危重症,我能记下来的经验实在太少了。”
阿雅拿过他写着少阴病的竹简,指着上面道:“少阴病你写了二十多条,每条都是从生死关口磨出来的。后人读到这些,就知道少阴病当急温之,知道阴盛格阳的假象,知道有哪些方子可以选,就有了方向。”
张仲景知道,这只是阿雅在安慰他,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长沙城的冬天已经深了。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墙上,积了薄薄一层。书房里的火光映着张仲景佝偻的背影,似乎在映照着这位已经逐渐年迈的老者心中那团不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