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边关驿站送来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
据说是当地猎户在深崖底下捡到的。那处悬崖,正是当年苏凝华藏玉佩的地方。后来玉佩碎了,碎片崩得到处都是。猎户不认识这东西,只觉得像是玉,又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就交到了县衙。东西一层层往上送,最后送到了御前。
林舒然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七八块羊脂白的碎片,摸着温温的。拼在一起,还能大概看出原来的样子——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那枚玉佩,上头刻着林家的族徽,中间那道特别的绿纹,如今已经断成了好几截。
“粘起来吧。”她开口吩咐,嗓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春杏取来上好的鱼鳔胶,跟宫里手艺最精的御匠一块儿,在案前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碎片不全,缺了边上的两小块,但大致轮廓总算是复原了。蛛网一样的裂纹趴在玉佩表面,看着触目惊心,可好歹成了一个整体。
林舒然把它托在掌心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静静照在玉佩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里流淌着金黄色的光泽——御匠用了金缮的手艺,把金粉细细填进每一道缝隙里。它到底是碎了,可这么一修补,反倒生出一种破碎而奇异的美。
“娘娘,这玉佩……放哪儿?”春杏轻声问。
林舒然没有马上回答。她握着玉佩,慢慢走到寝宫最里头,打开一个紫檀木抽屉。抽屉里藏着一个铁皮盒子,盒中是她从不给人看的旧物:一枚从现代带来的、掉了水钻且边角磨花的发卡;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大学时的合影,她和苏晚璃并肩站在校门口,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的,带着年少的青涩和傻气。
她把修补好的玉佩轻轻放进盒里,合上盖子,仔细锁好,然后把钥匙贴身收进怀里。
入夜,萧景珩过来的时候,见她还在对着那抽屉发呆,就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找回来了?”
“嗯。”林舒然往后靠进他怀里,“碎了。虽然粘好了,可你瞧,这些裂缝,就算填了金粉也遮不住。用手去摸,还是觉得硌手。”
萧景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要是觉得碍眼,就扔了吧?”
“不扔。”林舒然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说白了,这玉佩就是我和我那塑料姐妹情的结局。碎了,勉强拼起来,表面看着还算完整,里头却早就脆得不行,一碰可能又要散开。可就算散了,我也得留着。毕竟……毕竟她也曾豁出命救过我,而我,后来也实实在在地害过她。我们俩,谁也算不上清白。”
她停了一下,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下来,砸在萧景珩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景珩,你说,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会是真的吗?她说十五岁那年跳下悬崖救我,不是意外。”
“是真的。”萧景珩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很笃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时候,她已经没有骗你的必要了。”
“那我恨了她这么多年……”林舒然哽咽了一下,带着自嘲的哭腔,“我是不是……挺傻的?”
萧景珩低低笑了,胸口传来安稳的震动:“不傻。她后来做的那些事,足够你恨上一百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两个人都太倔、太好强了。其实要是十年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喝杯茶,把当年的事、心里的话都说开,也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林舒然抬起头,望向窗外。一轮明月正挂在飞檐一角,又圆又亮,清辉洒下来,像极了多年前云南坠崖前的那一夜。
“那杯茶,终究是喝不成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有释然,也有怅惘,“但我现在……说实话,我原谅她了。不是原谅她后来做的那些恶事,而是原谅她这个人。她这一生,其实也挺可怜的,拼尽全力不过是想求一个公平,到头来才发现,这世上所谓的公平,也许从来就不存在。”
她走回抽屉前,再次打开看了一眼。修补过的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躺着,金缮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晚安,苏晚璃。”林舒然把抽屉慢慢推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这次,真的两清了。”
窗外,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梅,干枯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听起来既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笑,又像谁在压着嗓子哭。
可屋子里是另一种安静。所有的声响仿佛都被厚实的墙壁挡住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前一后,平稳而绵长地起伏着,填满了这片沉默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