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时间这东西,过起来是真快。感觉就是几个春秋一换,一眨眼,那小子就已经十六岁了。
萧景睿,当朝太子,个子蹿得飞快,如今比林舒然都高出半个头了。眉眼长得像他爹萧景珩,清秀舒展,可骨子里的性子随了林舒然——直来直去,不爱拐弯抹角,有时候说话直接得能噎死人。
这日春猎,队伍回来得早。萧景睿没直接回东宫,脚下一转,溜达到凤仪宫蹭饭。他母后正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晒太阳,手里捏着本书,不是常看的佛经或史册,而是那本封皮都快被翻烂的“无名氏册子”。这书如今都出到第七版了,她还在看。
“母后。”萧景睿凑过去,挨着她坐下,“您又看这本?都看了多少回了,不腻吗?”
林舒然眼睛还盯在书页上,头都没抬:“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萧景睿挠了挠头,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就是纳闷,这‘无名氏’到底是谁啊?看前半本写谋略那脑子,够狠,够绝,算计得滴水不漏,跟我舅舅府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幕僚似的。可看后半本写心事那股劲儿,又扭扭捏捏,怨天尤人,跟深闺怨妇似的,真够拧巴的。”
林舒然终于合上了书,目光投向远处高高的宫墙。夕阳的余晖正浓,把青灰色的墙头染上一层浓重的、近乎血色的橙红。那颜色突然让她想起多年前,云南那座悬崖边的黄昏。
“一个故人。”她淡淡地说。
“故人?”萧景睿挑起眉,“男的?”
“女的。”林舒然转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是我以前的……姐妹。不过,是塑料的。”
“塑料?”少年太子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疑惑。
“就是看着挺结实挺光亮,实际上不经事,一摔就碎,一遇热就变形。”林舒然把手里的旧书递给儿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她死了。死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随我处置。我处置了,印出来了,署了无名氏——她活着的时候,名声不太好,得罪的人太多,真要印上真名,这书恐怕立刻就得被人搜去烧了。可我又不想让她白活一场。”
萧景睿接过书,翻了两页,目光停在那句“早知道就不抢了”上,眉头微微皱起:“她抢您什么了?”
“抢我的命根子。”林舒然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本来该挂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那东西也救过我的命。怎么说呢,算是扯平了,又好像没扯平。我们之间,她欠我的,我也欠她的,早就成了一笔糊涂账,算不清了。”
萧景睿抬眼望向他的母后。林舒然说这话时,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白菜”一样。但萧景睿心里清楚,母后心底压着事儿。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她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殿里,既不批折子,也不见任何人,就只是对着窗外那棵梅树发呆。
“母后,”萧景睿把书轻轻递还给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您要是想她……”
“我不想她。”林舒然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华贵的凤袍裙摆扫过冰凉的石阶,“我只是……偶尔会觉得,她要是还活着,这会儿坐在这儿,咱们兴许能痛痛快快吵一架。她那副伶牙俐齿,到死都硬气得很,活着的时候,跟人吵架就从没输过。”
她说完就转身往内殿走,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孤高劲儿。
萧景睿望着那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突然觉得,母后其实很孤单。身边虽然有宫人围着,有父皇宠着,可她心里好像总在等一个能跟她针锋相对、痛痛快快吵一架的人。
而那个人,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