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车轮“咯吱咯吱”地响,单调又清楚。林舒然靠在车厢的软垫里,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一路上都没松开过。
那布包里是本旧册子。牛皮纸的封面,被烟熏或者被岁月泡得泛了黄,边角卷起来磨得毛毛的,像池塘里残破的荷叶。上头是苏凝华的字,歪歪扭扭的——一个现代人硬拿毛笔写字,就是这副德性:笔画直愣愣的,没什么圆转的弧度,像一根根硬邦邦的骨头,可偏偏透着一股执拗劲儿。
“娘娘,到了。”春杏轻轻掀开车帘,声音压得很低。
林舒然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车,厚重的凤袍下摆无声地扫过车辕。宫门口值守的禁军早就跪了一地,她看都没看,径直朝宫里走。手里那本册子紧紧贴着胸口,隔着几层衣裳,还能感觉到它硬邦邦的轮廓,硌在心口,沉得很。
御书房里,萧景珩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回来了?”
“嗯。”林舒然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把手里的册子往那堆折子旁边一扔,“她的东西。”
萧景珩放下朱笔,拿起册子,慢慢翻开。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战术——怎么打游击,怎么烧敌军粮草。字虽然丑,但条理和逻辑特别清楚。这套路,跟林舒然平时偶尔给他讲的“现代物流”“信息传递”差不多,都是苏凝华从那个时代带过来的、看着离经叛道但确实管用的“歪招”。再往后翻,几十页的字越来越潦草,一笔一画都像用尽了力气,墨迹里还常常混着深浅不一的水渍晕开的印子——不知道是写的时候滴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几乎写不动了:
“我这一生,都在抢。抢到现在,手里只剩这块玉,还他妈碎了。”
萧景珩沉默着合上册子,看向林舒然:“你想怎么办?”
“印出来。”林舒然走到一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扶手,“署名就用‘无名氏’。前面这些兵法战术,抄录整理,给兵部那些老古板看看,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闪电战’,什么叫出其不意。至于后面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面的这些,就当话本小说印,想办法流到市井坊间去。”
“让她以此留名青史?”萧景珩问。
“不是留名青史。”林舒然重新拿起那本册子,指腹轻轻摸着那行丑得扎眼的话,“说白了,我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世上曾经真真切切有过这么一个人。她坏,她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可她也不是话本里那种单薄的纸片人。她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最后那两天,写下‘早知道就不抢了’这种话。”
萧景珩起身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你恨她吗?”
林舒然没有马上回答。她望向窗外,御花园里的梅花正开得热闹,白茫茫一片,清冷干净。可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大学拥挤的宿舍里,苏晚璃给她煮的那碗滚烫的红糖姜茶;还有那次落水——现在她已经知道,是苏晚璃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的她。
“恨不动了。”林舒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的空落,“真的。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嘴里含了颗硬糖,含了十年,突然有一天化没了。甜味儿好像还在舌尖上,可实实在在的那个核,已经没有了。”
三天后,京城最大的书坊悄悄推出了一本新书,蓝色封皮,没有作者名字。书的前半本讲行军布阵、奇谋诡道,后半本讲一个女人怎么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又怎么一步步走向毁灭。文人雅士骂它“文辞粗鄙,不堪入目”,军中的武将却偷偷摸摸争相传抄前半本的几页纸。没人知道作者到底是谁,只隐约听说,这书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令印的。
当第一本样书送到凤仪宫时,林舒然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墨渍,盖住了几个字。她盯着那块墨渍看了很久,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一滴眼泪没来由地砸在书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不知道到底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