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最后埋在了京城郊外一片僻静的梅林里。没进皇陵,也没进侯府祖坟。地方是林舒然亲自挑的。她说,苏晚璃从前就喜欢花,活着的时候成天被俗事缠着,没机会好好看,现在人走了,总得让她看个够。
墓碑很简单,就是块没怎么雕过的青石,上头刻着“苏氏凝华之墓”六个字。什么尊贵的称谓、显赫的爵位,一概没有。就像她这个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带走,干干净净的。
下葬那天,没什么浩大的排场,也没人哭天喊地。林舒然脱了那身华贵的凤袍,只穿了件素净的窄袖棉袄,头发用根木簪随便绾着,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姐妹来上坟。她把所有随从都屏退了,一个人走到新坟前头。
她手里捧着一朵花。
是用绸缎缝的布花,粉色的,花瓣边特意卷了点弧度。做工算不上精细,甚至有点粗糙。可那是她们那个年代流行的款式——大学时候的布艺胸针花。林舒然记得,那时候苏晚璃特别喜欢,想买一朵别在书包上。可三十块钱,对当时手头紧的她来说不是小数目,最后没舍得。林知薇——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买下来想送给她,可因为一场误会,礼物没送出去,两个人也就慢慢疏远了。
如今,她凭着记忆,笨手笨脚地复刻了一朵,带到了这里。
“给你带来了。”林舒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布花插在墓碑前松软的土里,“三十块钱,我还记着呢。你当年欠我的那杯奶茶,下辈子……记得还我。”
一阵山风吹过来,梅枝轻轻摇晃,几朵早开的梅花被吹落,正好掉在那朵粉色的布花上。粉白相间,远远看去,倒像是那布花自己开了新蕊。
林舒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盯着那块冰凉的青石墓碑,盯着上头刻的名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苏晚璃,你说你这人,蠢不蠢?”
“抢了我十年风头,算计了我整整两辈子,到头来,就只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结果呢?躺在这儿,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她收了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那锐利里头,又多了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我不恨你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到了现在,你已经不配让我恨了。你现在就是一块石头,一捧黄土。我林舒然,犯不着再跟一堆土较劲。”
她转过身,朝梅林外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下辈子,别那么蠢了。想要什么,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想跟我做朋友,就拿真心出来。别一边笑着挽我的手,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捅我刀子……那样活着,太累了。”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回过头,望了那墓碑最后一眼。阳光穿过稀稀疏疏的梅枝,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投胎的时候,眼睛擦亮点,选个好人家。别再当什么身不由己的庶女,也别再当看人脸色的保姆女儿……就当个……最普通的,有爹娘真心疼爱的姑娘。”
“到时候,你来找我。我请你喝奶茶,管够。”
说完,她不再磨蹭,大步走了。那一袭猩红的斗篷,在素白清冷的梅林里划过一道显眼的颜色,很快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山道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墓碑前,那朵粉色的布花在风里轻轻颤着。花瓣上落着几片早梅,好像刚刚有人来过,放下了一段横跨二十年光阴的恩怨,然后转身走了,这辈子再也不用见了。
山风呜呜地吹过去,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墓前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地上不动了。
一切,终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