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咬了一整夜。
林舒然没走。她让人搬来一把椅子,就那么钉在苏凝华床前,身上还披着那件被夜雨浸透的斗篷,几缕散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她连拨开的力气都懒得费。她不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埋头批奏折,就只是坐着,目光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苏凝华脸上。
苏凝华睡得不安稳。她断断续续做梦,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一会儿是现代的事——“妈,我不想去补习班……”;一会儿是古代的事——“姨娘,求您别打我……”;更多时候,她只是反反复复叫一个名字,不是生疏的“林知薇”,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含糊又亲昵的“薇薇”。那语气,像极了大学宿舍里,她半夜发高烧,林知薇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务室冲,她趴在那个并不宽阔的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就是这么叫的。
每次听到这声呼唤,林舒然就会伸出手,轻轻拍一拍苏凝华的手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在呢,睡吧。”
三更天,苏凝华忽然醒了。
她睁着眼,目光异常清亮,直直盯着帐顶,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词:“玉佩……”
林舒然猛地凑近:“什么?”
“玉佩……碎了。”苏凝华慢慢转过头,看向她,一只手费力地在枕头底下摸索,最后摸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颤巍巍地递过来,“还给你……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林舒然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了的羊脂白玉。原本那道细微的裂痕彻底崩开了,碎成三四瓣,温润的光泽还在,却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它替我挡了太多次灾了。”苏凝华气息微弱,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些冰凉的碎片,“最后一次……在崖底,是它把我冻醒的……不然……我早就死了。”
“别说了。”林舒然把碎片仔细拢好,重新包起来,贴身揣进怀里,“省点力气。”
“没力气了。”苏凝华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她盯着林舒然的眼睛,“林知薇……我问你……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会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
林舒然沉默了。
烛火在寂静里“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了晃。
“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刻在石头上一样笃定,“你聪明,肯吃苦,又懂得怎么让人开心。如果没有那些嫉妒和算计,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比宫里宫外那些虚情假意的所谓姐妹,强得多。”
苏凝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出一种久违的、干干净净的真挚:“那就好……那就……不算……白活这一场……”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还望着林舒然,但瞳孔里的光开始散了。
“苏晚璃。”林舒然突然叫出她最初的名字,一把攥住她正在滑落的手,“苏晚璃,你听着——我不原谅你。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我谢谢你。谢谢你十五年前跳下来救我。这一码,归一码。”
苏凝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回握住她,像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
然后,那只手彻底松开了。
窗外,连绵的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清冷的晨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好落在苏凝华安详的脸上,给那张灰败的容颜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释然的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正梦着什么好光景。
林舒然依旧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直到贴身侍女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这情形,倒吸一口凉气,张嘴就要喊——林舒然抬手,制止了她。
“别声张。”林舒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压抑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悄悄准备后事吧。按……按侯府庶女的规格办。办得体面些。”
“娘娘……”春杏眼里含着泪。
“我守她最后一夜。”林舒然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麻木,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扶住冰冷的床柱,目光落在苏凝华平静的脸上,“欠她的……这辈子,算是还清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苏凝华身上。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面容平和。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尚未被嫉妒与不甘吞噬的、眼神还清澈单纯的苏晚璃。
林舒然轻轻合上门。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缓缓仰起头,望向天空。雨后的苍穹,澄澈如洗,蓝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