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沉闷凝滞,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稚鱼缓缓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向来运筹帷幄的大哥脸上。
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粝砂砾,她第一次卸下平日里事不关己的伪装,主动打破这片窒息的死寂。
“大哥。”
她声音发颤,单薄干涩,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裂。
“裴烬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短信里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僵硬地伸出手,把那部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递了过去。
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腕骨青筋微微跳动,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
江亦辰垂眸,视线落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那短短一行字,如淬毒利刃,瞬间刺破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萤火虫”病毒诡异的逻辑架构,今早圣菲诺酒店诡异撤离的零伤亡奇迹……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此刻严丝合缝拼接完整。
裴烬不仅察觉到了那个能扭曲现实、干涉命运的绝对变量,甚至已经开始主动试探、隔空对话。
江亦辰深吸一口客厅凝滞的冷气,原本挺拔的脊背骤然卸下千斤重担,只剩满心无力与决绝。
他没有去接手机,只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望向江稚鱼苍白茫然的脸庞。
“小鱼,不用猜了。”
他嗓音沙哑干涩,仿佛耗尽毕生力气,才艰难吐出后半句:
“他大概……什么都知道。因为……我们也一直都知道。”
江稚鱼睫毛剧烈颤了颤,一股荒诞到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我们能听到你的心声。”
江亦辰闭上眼,索性全盘托出,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从你回江家那天起,只要在一定范围里,爸、我,还有几个弟弟,都能清清楚楚听见你心里的每一句话。”
“你吐槽原著剧情,预警假孕骗局,提示城南地下古墓……你的每一段内心弹幕,我们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耳畔仿佛有无数高音喇叭同时炸开尖锐轰鸣。
江稚鱼呆呆坐在沙发边缘,周遭空气像被瞬间抽空,胸腔闷得发疼,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些看似巧合的化险为夷,那些对对手的精准预判反击,全都是靠偷听你的心声。”
江亦辰急切前倾身子,语气慌乱解释,“一开始不敢告诉你,怕吓到你,后来只想悄悄护着你。今早你在裴烬车上提前预感吊灯坠落,他一定用了某种手段截获、利用了你的心声预兆!”
预想中的尖叫、崩溃、质问,全都没有降临。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那个常年靠内心弹幕消解恐惧、嘴硬爱吐槽的灵魂,遭遇赤裸裸的降维揭穿后,彻底陷入死机。
往日飞速运转、看透狗血剧情的思绪,此刻彻底停摆。
所有诡异巧合、无端偏爱、次次逢凶化吉,此刻织成一张巨大蛛网,而她就是那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早已被牢牢粘死的小虫。
心底没有半句吐槽,只剩一片毛骨悚然的空白。
她僵坐在原地,像被剪断提线、抽走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木然望着茶几边缘的反光,毫无生气。
死寂对峙间,江稚鱼全然没有察觉——
今早裴家保镖特意送来的限量款手机壳上,一枚比米粒还要微小的光学镜头,正泛着肉眼无法察觉的暗光,无声传输着画面。
千里之外,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前,男人端坐皮椅,修长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钢镚。
深邃冷冽的目光锁定屏幕,将她每一丝神情、每一寸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在等。
等这个手握命运变量的女孩,在信仰崩塌、防线碎裂之后,主动低头,签下那份无声的合作投名状。
不知僵持了多久,茶几上的白开水彻底凉透。
江稚鱼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无视大哥眼底的慌乱与担忧,面无表情走到红木茶几前。
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却冷得刺骨,一字一顿,清晰决绝:
“我拒绝。”
“小鱼……”
“我不想知道什么狗屁未来,更不想我的一个念头、一点心声,就随便撬动别人的命运。”
她低声开口,反手抓起果盘旁那柄锋利银质水果刀。
江亦辰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阻拦,就见她刀尖精准落下,不刺屏幕,径直划开昂贵手机壳的夹层边缘。
刀锋割裂硅胶与隐蔽金属层,摩擦声刺耳牙酸。
她指尖用力一扣,从背板雕花的隐秘夹缝里,硬生生抠出一枚沾着胶体的微小金属圆柱。
盯着这枚仍在传输信号的针孔摄像头,她眼底没有泪,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当着江亦辰的面,也隔着镜头,当着裴烬的面。
拇指食指轻轻合拢,指尖用力到泛白失色。
咔哒。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精密的微型监听摄像元件,在她掌心被彻底捏碎。
她随手将残渣掸落在地毯上,转身迈步上楼。
单薄背影没入走廊幽深阴影,把一室错愕与死寂,尽数抛在身后。
漫漫长夜悄然降临。
藏在她骨子里、赖以伪装自保的嬉笑与吐槽底色,在这一刻,无声彻底死去。
往后余下的,只剩清冷、警惕,再无半分轻易示人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