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是天突然黑下来,然后一整盆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不到十分钟,街道就成了河。沈墨渊骑着电动车在雨里穿行,雨水打在头盔的面罩上,什么都看不清。他把面罩掀起来,雨直接打在脸上,打得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被雨水打湿了,触屏不太灵,他用袖子擦了擦,地图上的红点在三百米外。
他拐进一条土路。路面上全是泥,电动车后轮打滑,车身歪了两下,差点摔倒。他下车,推着走。每一步踩下去,脚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子上的泥甩得到处都是。走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厂房。红砖墙,房顶的铁皮锈了一大半,有几块被风掀起来,在雨里哐啷哐啷地响。厂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厂房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盏白炽灯的光,昏黄,照不了多远。
沈墨渊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从后座的保温箱里拿出那份外卖——里面装着的不是食物,是许安妮要求的签字协议。他把外卖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雨,朝厂房大门走过去。膝盖上昨天磕破的伤口被雨水泡着,疼得像有人在用针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厂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许安妮的律师,姓周,沈墨渊见过他几次。
周律师看见沈墨渊,把伞往前倾了倾,挡住雨。“沈少爷,签字。这一切就结束。”
沈墨渊把怀里的外卖递过去。周律师没接。“协议在里面,你签了字,人我们就放了。”沈墨渊没说话,从外卖袋里抽出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条款,大致意思是——沈墨渊自愿放弃星厨大赛参赛资格,自愿与林晚晚断绝一切往来,自愿支付许安妮精神损失费五百万元。最后一条是封口条款,不得以任何形式追究许安妮及其家族的任何法律责任。
沈墨渊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泥水溅起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把协议铺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笔——笔是防水的,前几天特意买的。他签字,一笔一划,沈墨渊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他把协议递给周律师。周律师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点了下头,收起信封,朝厂房里喊了一声。“放人。”
厂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涌出来。沈墨渊站起来,腿抖了一下,没站住,又跪下去一只膝盖,用手撑着地才站起来。他走进去。水泥地面全是积水和灰尘混成的泥浆,墙角堆着废弃的木箱子和生锈的机器。一盏白炽灯吊在半空中,灯泡上全是灰,光是被灰尘吃掉了大半,只照亮了周围一小圈。
沈母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腕上缠着塑料扎带,扎得很紧,勒进了肉里,手腕上一圈深红色的勒痕。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能看到锁骨突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比三年前沈墨渊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白了不知道多少倍。瘦得脱相,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沈墨渊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母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扇了一下火星。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
“墨渊?”
沈墨渊点了下头。眼泪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蹲下去,用冻僵的手去解她手腕上的扎带。扎带卡得很紧,他的指甲扣不进去,在塑料边上打滑。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开扎带的,是把钥匙上的小刀片掰出来。他用刀片割扎带,割了三四下,扎带断了。沈母的手垂下来,手腕上一圈深深的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
沈墨渊又去割另一只手腕上的扎带。
旁边传来脚步声。许安妮从厂房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上沾了些灰。她的头发没湿——她从地下车库直接坐车过来的,没淋到雨。她站在离沈墨渊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们母子。
“签完了?”
沈墨渊没理她,继续割扎带。
许安妮笑了一下。“沈少爷就是沈少爷,为了一个女人,连亲妈都不要了。”
第二根扎带断了。沈墨渊把沈母从椅子上扶起来,沈母站不稳,身体往下坠,他弯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厂房门口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林晚晚从雨里走进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身上的骑手工服往下滴着水。她手里提着一份外卖——不是空的,是热的,保温袋裹着,外面还套了一层塑料袋防水。她走到许安妮面前,把外卖递过去。
“许主厨,辛苦了,吃口饭吧。”
许安妮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外卖上,又扫回来。雨水从林晚晚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外卖袋上,啪嗒啪嗒。
许安妮冷笑了一声,伸出手,接过去。
“你做的?”
林晚晚没回答。
许安妮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一碗炒饭,还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她又舀了一勺。第三勺送到嘴边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没送进去。勺子停在半空中,手指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抖,抖得勺子撞到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打开了,关不上。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整片整片地漫出来,像决了堤的河。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的脸都在抖。
勺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她用手捂住嘴,但堵不住声音。那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呜咽,像抽泣,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挣扎着想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
她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泥水溅起来,溅到她的风衣上。
“我不想绑架那个孩子……是我爸逼我的……”
沈墨渊猛地转过头。沈母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半昏迷。
许安妮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泥水里,水没过她的手指。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被按下了加速键。
“一九九六年,我十二岁。我爸说只要帮沈家那个小孩绑走,他就能拿到五百万。他说只是让他家出点血,不会伤害他。我不信,但我爸打了我一巴掌,我就去了……”
她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绑的人不是我!是我爸找的人!那几个人喝多了酒,把孩子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她重复了三遍,每一遍声音都比上一遍大。
厂房里安静得只有雨声和许安妮的哭声。
“后来沈家老太爷查到了许家,我爸花了五百万把事情压下去。但沈老爷子一直怀疑。他一直怀疑。”
她抓起地上的泥,攥在手里,泥水从指缝间挤出来。
“这五年我给沈老爷子下毒,每一次都把毒下在汤里,剂量很小,让他慢慢肝肾衰竭。没人发现,因为每次做菜的都是我,没人能闻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晚。
“除了你。”
林晚晚站在她面前,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许安妮面前。
许安妮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一个人。
“这次绑架沈墨渊的母亲,也是我爸的主意。他说只要沈墨渊退出大赛,沈家就永远翻不了身。许家就能吃掉沈家在餐饮业的一半份额。”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水,声音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让我爸看我一眼……”
远处传来警笛声。
许安妮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恐惧。她想站起来,但腿软了,跪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在厂房里都有了回声。三辆警车停在外面,红蓝灯的光透过厂房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警察冲进来,七八个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为首的警察亮了证件,走到许安妮面前。
“许安妮,你涉嫌绑架、非法拘禁、投毒、绑架致死等多起刑事案件,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许安妮跪在地上,没有反抗。警察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经过沈墨渊身边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被警察带走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沈墨渊扶着沈母,往外走。沈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沈墨渊的胳膊,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
厂房门口,雨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身上凉凉的。
沈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里面有光了。
“你哥哥……找到了吗?”
沈墨渊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点了一下头,使劲点了一下。
“找到了。他一直在我心里。”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牵得很慢,像是在练习一个十几年没做过的动作。她也点了下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一道道皱纹往两边淌。
母子相拥。沈母的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像小时候。
林晚晚站在厂房门口,雨丝飘到她身上,她没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暴雨已经小了,但还在下。她的电动车停在土路边上,车座上全是水,她用手抹了一下,跨上去,拧动油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泥水,啪嗒啪嗒。沈墨渊追上来了,跑得很快,泥水溅到裤腿上,他不在乎。他追到电动车旁边,伸手拉住林晚晚的车把。
“你教会我跪着送完。现在轮到我问你。”
他喘着气,雨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眼睛,他没擦。
“你愿意做我沈家的人吗?”
林晚晚看着他。雨丝打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密密的。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车把上推开,没用多大力,轻轻推开的。
“先把你那两百万的合同改改。竞业协议删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我要开自己的餐厅。”
拧下油门,电动车从泥地里拐上柏油路,尾灯在雨幕里亮了两秒,被雨雾吞没了。
沈墨渊站在雨里,看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
笑了。
一周后。阳光很好,城东的一条老街上,一家小餐馆门口围了不少人。
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匾,“情绪食府”四个字,是沈老爷子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牌匾下面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吃饭前,请准备好哭。”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沈墨渊站在他右手边,阿香坐在轮椅上,陆小禾举着手机在录像。还有几个附近的街坊,端着饭碗站在对面看热闹。
林晚晚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围裙上印着“情绪食府”的小Logo,是她自己设计的。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放到门口的长桌上。
“开业了。今天前二十桌免单,先到先得。”
人群涌进去。
阿香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挤!轮椅优先!”
沈墨渊穿着外卖服,提着餐盒站在门口。不是来取餐的,是来送餐的——他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餐盒,走到林晚晚面前。
“林老板,您的外卖到了。”
林晚晚接过来,打开。是一碗蛋炒饭,米粒松散,蛋花均匀,葱花撒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
沈墨渊点了下头。
林晚晚尝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还行。没糊。”
沈墨渊嘴角上扬。
店里忙了一整天。林晚晚炒了三十多份菜,从中午十一点忙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喝了两口水。阿香帮忙收银,陆小禾帮忙传菜,沈墨渊帮忙洗碗——碗洗得不太干净,被林晚晚骂了两次。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林晚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脱下围裙,叠好,放在膝盖上。街上人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墨渊从店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第一天,赚了多少?”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数。“三千四。不算房租水电,刚好不亏。”
“明天呢?”
“明天再说。”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新订单提示音。林晚晚点开一看——孟婆汤。备注写着:“传说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做一碗,价钱随你开。”
下单人匿名,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定位,在城东的一个小区。
林晚晚皱起眉头。
点这种菜、写这种话的人,十有八九是想寻死。她站起来,把围裙塞给沈墨渊,掀起门帘走进店里,抓起头盔扣在头上,从厨房里拿了几样食材塞进保温箱,跨上电动车,点火。
“你去哪?”沈墨渊在后面喊。
“送外卖。”
尾灯亮起来,电动车汇入夜色,汇入车流。
沈墨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的围裙。